天南的風裹著腥燥的塵土，從連綿的赤褐色山脊間灌下來，將蒼梧聖人灰白色長袍的下襬吹得獵獵翻飛。
他站在一塊被風蝕得千瘡百孔的巨石頂端，枯瘦的手指攥著一枚剛從聖隕關送來的傳訊玉簡，神念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其中那些被反覆轉述的流言和傳聞，眉頭越擰越緊，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
“大聖傳承……天南秘境……準帝遺物……”
蒼梧聖人緩緩放下玉簡，抬頭望向遠處那片被暮色與靈光籠罩的幽谷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自語：“老夫什麼時候進過什麼秘境了？老夫突破分明是因為沈家那枚九轉融靈丹，跟那勞什子秘境有屁的關係。”
他心中湧起一股極為不妙的預感。
沈天澤給他丹藥的時候並沒有多說什麼，只讓他去殺一個人，說那人是沈家不便親自動手的麻煩。
蒼梧聖人當時並未多想，畢竟一顆九轉融靈丹的誘惑實在太大，況且殺一個聖人境二重的散修，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如今，這訊息傳得滿城風雨，連金鶴大聖、枯木大聖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人物都被驚動了，齊齊往天南邊緣那座所謂的“上古秘境”趕去，這事情就遠遠超出了“順手殺個人”的範疇。
“沈家這是給那些大聖挖了個坑啊。”
蒼梧聖人從巨石上站起身，枯瘦的身影在暮色中微微佝僂著，掌心靈力催動間將玉簡捏得咔嚓作響，“他們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什麼讓我去殺人，不過是借我的名義，把秘境的訊息坐實罷了。”
他越想越心驚，後背的冷汗層層疊疊地往外冒，將內衫浸得溼冷。
“老夫若是揭穿他們呢？”蒼梧聖人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動，“只要老夫出面說一聲，那秘境是假的，金鶴大聖他們就算不全信，也絕不會這般一頭扎進去……”
他話音未落，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具金翅大鵬傀儡的身影。
通體赤金，雙翼展開足有數十丈寬，渾身散發著準帝級別的恐怖威壓，那種被一股絕對力量碾壓得連手指都動彈不得的感覺，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他心頭，將他方才那一絲衝動的苗頭瞬間澆得透涼。
蒼梧聖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嘴角扯出一道苦澀的弧度，低聲罵了一句：“孃的，老夫活了兩千多年，到頭來竟然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不由得想起那晚對灰袍聖人說過的話——“你知不知道沈家有多可怕？”
此刻想來，那話既是說給死人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蒼梧聖人站在巨石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與靈光籠罩的幽谷方向，目光中翻湧著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忌憚，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釋然。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將胸腔裡那些殘餘的傲氣和掙扎一同吐了出去。
“罷了。”他低聲道，“反正老夫的命是沈家給的，沒有那顆九轉融靈丹，老夫困死在聖人境三重，頂多再熬幾十年就要化作一捧黃土。如今雖然成了沈家的棋子，可好歹境界突破了、壽元也續上了……”
他攥了攥拳頭，感受著經脈中那股依舊在緩慢奔湧的全新力量，嘴角那抹苦澀漸漸化開，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反正老夫本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給沈家當一回棋子又如何？那些大聖爭他們的機緣，老夫老夫繼續苟著就是了。”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縱，從巨石上掠下，朝著與那秘境方向截然相反的斷崖谷營地掠去。
就在他離去後不久，斷崖邊緣的一塊青石之上，一道青衫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沈青淵雙手攏在袖中，望著蒼梧聖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倒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不能摻和進去。”
他收回目光，也沒有追，只是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身旁那道枯瘦的身影。
老王八佝僂著身子，雙手攏在袖中，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尊上，咱們真就讓他這麼走了？他可是見過那尊準帝傀儡的，若是他把訊息洩露出去……”
“他不會。”沈青淵語氣篤定，“他要是想說，方才在聖隕關早就說了。他如今修為突破，壽元憑空多了數百年，比誰都惜命。洩露沈家的秘密，對他來說沒有半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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