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放下電鋸,走過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是林拓買的咖啡粉,他還不懂這玩意,買回來的咖啡粉苦得很,但提神的效果不錯。他雙手捧著杯子,站在門廊上,看著院子裡的雪,看著遠處灰白色的海,看著天上慢慢移動的雲層。
來福在雪地裡追一隻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松鼠,追到樹底下,仰著頭汪汪叫,松鼠蹲在樹枝上衝它吱吱叫,誰也不讓誰。弗蘭克看著那場面,嘿嘿笑了兩聲,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酒壺,灌了一口。
“你這一天天的,”林拓看著他,“早上起來就開始喝?”
弗蘭克理直氣壯:“暖身子。”
“你縮在屋裡一天沒動過,暖什麼身子?”
“就是沒動才冷。”弗蘭克又灌了一口,“出去折騰的才不需要喝酒暖身子,像你這樣的,喝涼水都行。”
林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發現弗蘭克說得對。從早上起來到現在,他一直在動,在雪地裡走,在穀倉裡忙,在劈柴,身上一直都是熱的,手心是暖的,腳底板是暖的,連呼吸出來的氣都是熱的。他不需要烤火,不需要喝熱水,不需要縮在椅子裡裹著大衣。他就想在外面待著,在雪地裡站著,在風裡走,乾點什麼,什麼都行。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欄杆上,又去劈柴了。電鋸重新響起來,木屑飛得更遠,有幾片落在弗蘭克腳邊的雪地上,老頭低頭看了看,伸手撿起一片,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扔進壁爐裡。壁爐裡的火燒得更旺了,噼啪作響,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到中午的時候,林拓已經劈了一小堆柴火,碼在門廊下面,整整齊齊的,夠燒好幾天的了。他關了電鋸,摘掉護目鏡和耳罩,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堆柴火,又看了看天。雲層比早上散了些,東邊那塊灰白色的光變成了淡黃色,太陽真的要出來了。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起眼睛,用手擋了一下。
弗蘭克已經在門廊上坐了一上午了,大衣裹得緊緊的,帽子拉下來蓋住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他面前的咖啡早就涼了,酒壺倒是空了兩次,又回去灌滿了。他看著林拓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終於忍不住又開口了:“你就不覺得無聊?”
林拓正在把散落的木屑掃成一堆,頭也沒抬:“無聊什麼?”
“一早上沒停過。”弗蘭克掰著手指頭數,“餵豬,修穀倉,檢查屋頂,劈柴,掃雪——你就不想歇會兒?坐一會兒,喝點東西,聽聽收音機?”
林拓停下來,拄著掃帚看著他:“歇著幹什麼?”
弗蘭克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林拓笑了一下,繼續掃雪。弗蘭克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嘟囔了一句“跟你二爺一個德性”,然後把大衣裹得更緊,閉上眼睛,在門廊上曬那點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太陽。
下午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林拓把最後幾根柴火碼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進屋。弗蘭克已經從門廊搬回了壁爐前面,收音機開著,在放一個什麼談話節目,兩個人在裡面爭論緬因州北邊是不是應該放開捕獵郊狼的限制,聲音一高一低,誰也說服不了誰。
弗蘭克根本沒在聽,他翻著那本花裡胡哨的雜誌,翻到一頁停一下,看一眼圖片,又翻過去。
林拓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瞥了一眼——這是一本林拓順手拿的戶外雜誌,全是廣告,各種獵槍。釣魚竿。全地形車,印得花花綠綠的。
“你還喜歡看這些東西?”林拓問。
弗蘭克理直氣壯:“瞭解一下行情。”
林拓沒忍住笑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雪花細細碎碎地落下來,落在已經堆起來的雪堆上,落在劈好的柴火上,落在來福早上跑出來的那串爪印上。爪印已經被新雪蓋住大半,只剩下淺淺的凹痕,再過一會兒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又往外走。弗蘭克在後面喊:“還出去?”
“去林子邊上看看。”林拓頭也不回,“昨天下的雪大,可能能撿到凍僵的兔子也說不定。”
弗蘭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看著林拓推門出去,來福從壁爐邊跳起來,跟在後面,尾巴搖得歡天喜地。門關上,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激得他縮了縮脖子。他嘟囔了一句“年輕人”,然後把大衣裹緊,往椅子裡縮了縮,閉上眼睛。
收音機裡的兩個人還在吵,聲音一高一低,像遠處的海浪聲。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噼啪一聲,火星子跳出來,在灰燼裡閃了閃,熄滅了。弗蘭克的呼嚕聲響起來,和收音機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冬日下午最安穩的背景音。
林拓站在林子邊上,來福在他腳邊轉圈。雪比早上厚了,踩下去沒過腳踝,有些地方快到小腿了。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被雪半埋的痕跡——一串細小的腳印,大概是兔子或者松鼠的,從灌木叢下面延伸出來,繞了一圈,又鑽回去了。旁邊有一片被翻過的雪,露出下面的枯草和落葉,大概是什麼動物在這裡刨過食。
他站起來,往林子深處看了一眼。樹都是白的,枝條上託著雪,沉甸甸的,偶爾一陣風吹過,簌簌地落下來一小片。再往深處就什麼都看不清了,灰白色的霧和雪混在一起,把林子裹成一個朦朦朧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