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簽好字的協議推向旁邊的人,蓋上筆帽,把鋼筆塞回口袋。
“希望你的煤車比你的脾氣好,總理先生。”埃哈德冷冷地說了一句,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空瓷杯,頭也不回地朝禮堂大門走去。
厚重的雙開木門被拉開,走廊裡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兩根牛油蠟燭劇烈搖晃,燭淚順著白色的蠟體淌在桌面上,迅速凝固成不規則的白斑。
門“砰”的一聲關上,把埃哈德沉重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剩下的人不再猶豫。協議在長桌上依次傳遞。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乾瘦的漢堡代表簽完字後,又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十分鐘後。
弗蘭克把籤滿名字的協議收攏,在桌面上齊了齊邊,小心翼翼地裝進那個邊緣磨損的牛皮紙資料夾裡。他抱緊資料夾,眼角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散會。”我站起身,把那支紅藍雙色鉛筆塞進粗呢大衣的口袋。
州長們紛紛站起來,拉緊大衣領口,戴上手套,沉默地向門口走去。沒有人交談,只有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雜亂聲響。
等最後一個人走出禮堂,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緊繃的後背靠在堅硬的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胃裡那股酸澀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昨晚那半盒發酸的土豆泥顯然沒有提供足夠的熱量。
“總理先生。”弗蘭克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協議簽了,但執行是個大問題。埃哈德回去後如果不發車怎麼辦?我們手裡沒有足夠的警察去巴伐利亞搶糧食。”
“他會發的。”我看著桌面上凝固的蠟油,“美國人的坦克還在萊茵河橋頭上停著。埃哈德知道,現在誰敢破壞物資統籌,誰就是破壞馬歇爾計劃的先期籌備。克萊將軍會親自派憲兵去砸他的辦公室大門。”
我站起身,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手指觸碰到那支半截鉛筆粗糙的木紋。
“去把施羅德叫來。”我往門口走去,“讓他聯絡科隆的駐軍。下午我要去一趟霍亨索倫大橋。光有鋼軌不行,還得看看橋墩的承重情況。煤炭運不出來,這堆廢紙簽了也沒用。”
弗蘭克立刻點頭,抱著資料夾快步跑出禮堂。
我推開沉重的木門,走進陰冷潮溼的走廊。頭頂的燈泡依然沒有亮,只有走廊盡頭那扇破損的窗戶透進一點灰白色的天光。空氣裡的石灰粉塵味直往鼻腔裡鑽。
走到一樓大廳,施羅德已經等在那裡。他手裡攥著幾張電報紙,臉色比昨天稍微好看了一點。
“車準備好了嗎?”我走到他面前。
“準備好了。還是那輛賓士。”施羅德把電報紙遞給我,“這是魯爾區剛剛發來的。第一批三萬噸焦煤已經全部裝車。英國人沒有阻攔。哈里森上校的憲兵營撤回了兵營,大門緊閉。”
我接過電報紙,粗糙的紙面在手指間摩擦。
“告訴司機,帶上兩桶備用汽油。”我把電報紙摺疊起來,塞進內側口袋,“科隆的路不好走。我們現在出發。”
推開大樓的玻璃門,零下十幾度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冰碴子迎面撲來,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那輛掉漆的黑色賓士停在臺階下,排氣管噴吐著濃烈的白煙。獨臂司機正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拭著擋風玻璃上的冰霜。
我拉開後座車門,坐進滿是發黴皮革味的車廂。塌陷的彈簧再次硌住了大腿。
“去科隆。”我關上車門。
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輪胎在積雪的路面上打了個滑,碾碎了一層薄冰,向著北方的灰暗天空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