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羅德趕緊端過一個搪瓷缸子。我用左手接過來，一飲而盡。
“現在是週六晚上八點。”艾哈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舊懷錶，把一張寫滿字的信紙推到我面前，“廣播稿。你看看。如果沒問題，我們現在就錄。明天早上五點半，施羅德會把錄音帶送到波恩廣播電臺的控制室。六點整，準時切斷英國人的訊號，全頻道迴圈播放。”
我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
字跡很潦草，但力透紙背。
“西德的公民們。從今天起，你們手中的帝國馬克將不再具備法定購買力。新的貨幣，德國馬克，將成為我們重建家園的唯一基石......”
我用左手拿起紅藍鉛筆，在第一行字上劃了一道重重的紅線。
“把‘西德的公民們’刪掉。”我盯著艾哈德，“改成‘德意志的同胞們’。不要提西德，不要提佔領區。我們是在對自己的人民說話。”
艾哈德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繼續往下看，鉛筆在紙上快速勾勒。
“這一段，關於物價管制的取消，寫得太委婉了。”我用鉛筆點著中間的一段話，“什麼叫‘逐步放開市場限制’？直接寫：‘從即刻起，除房租和基本口糧外，所有商品價格管制徹底廢除。你們可以在商店裡用新的馬克買到任何你們想要的東西。’”
“這會刺激到英國人的神經。”艾哈德提醒道。
“他們明天早上聽到廣播的時候，神經就已經斷了。”我冷笑了一聲，把改好的稿子推回去，“錄音機呢？”
施羅德從角落的雜物堆裡拖出一臺笨重的德律風根磁帶錄音機。黑色的膠木外殼，兩個巨大的金屬轉盤。他把插頭插進牆上的備用插座，按下開關。
“嗡——”錄音機發出一陣低沉的電流聲。
施羅德把一個帶著金屬網罩的麥克風放在桌子上，拉過一根長長的黑色線纜。
“總理先生，可以開始了。”施羅德按下紅色的錄音鍵。
兩個金屬轉盤開始緩慢轉動，棕色的磁帶在磁頭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壓下喉嚨裡的乾澀和沙啞。
我看著那張信紙，對著麥克風開口。
“德意志的同胞們。”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帶著一種冷硬而決絕的力量。
“今天，我們站在這片廢墟上。你們的口袋裡塞滿了毫無價值的紙屑，你們的孩子在寒風中發抖，你們的糧倉空空如也。黑市的貪婪正在榨乾這個民族最後的血液。”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站在角落裡的漢斯，掃過滿頭大汗的施羅德，最後落在艾哈德那張緊繃的臉上。
“但這一切，將在今天結束。”
“新的德國馬克已經印製完成。它沒有任何佔領軍的標誌，它只屬於你們。拿著你們的配給證，去最近的郵局。每人四十馬克。這四十馬克，是你們買麵包的錢，是你們活下去的錢。”
“同時，我在此宣佈。從即刻起，廢除一切物價管制。”
“讓那些藏在地下室裡的黃油和土豆見見太陽吧。用你們手裡的新錢，去買回你們應得的尊嚴。”
“德意志，不會死在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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