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排著一條長達一公里的隊伍。全都是穿著破舊大衣。凍得瑟瑟發抖的德國平民。他們手裡緊緊攥著那些即將作廢的舊版馬克，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麻木。
十幾個戴著白色頭盔。端著加蘭德步槍的美國憲兵在隊伍兩旁來回巡視。
艾哈德穿著一件厚重的灰色呢子大衣，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氈帽，站在廣場邊緣的一個報亭後面。他手裡拿著一個烤得半焦的紅薯，藉著紅薯的溫度暖著手。
“下一個！”
銀行門口的臺階上，一個穿著美軍制服的辦事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哆哆嗦嗦地走上前。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手帕，層層解開，裡面是一沓舊馬克。
“長官，這裡是一百二十馬克。”老婦人的聲音在寒風中發顫，“這是我攢了半年的錢，準備給我孫子買盤尼西林的。求求您，全給我換成新的吧。”
辦事員眼皮都沒抬，直接從那沓錢裡抽出六十馬克，扔進旁邊的鐵皮箱裡。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六十張帶著老鷹暗紋的新鈔票，拍在桌子上。
“規定就是規定。每人限換六十。剩下的六十強制存入特別賬戶，凍結六個月。”辦事員用生硬的德語喊道，“下一個！”
“六個月？六個月後我孫子早就沒命了！”老婦人突然崩潰了，她撲在桌子上，死死抓著辦事員的袖子，“把錢還給我！我不換了！”
“退後！”兩個美國憲兵立刻衝上來，用槍托狠狠砸在老婦人的肩膀上。
老婦人慘叫一聲，摔倒在結冰的臺階上。那些嶄新的鈔票散落一地，被風吹得滿廣場亂飛。
隊伍裡傳出一陣壓抑的騷動，但很快又被憲兵們黑洞洞的槍口壓了下去。
艾哈德咬緊了牙關。他把手裡已經涼透的紅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轉身走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小巷深處，是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麵包店。
艾哈德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悶響。
店裡沒有生火，冷得像個冰窖。貨架上空空如也，連一粒麵粉的影子都看不到。
胖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睛，看到是艾哈德，立刻站了起來。
“艾哈德先生。”胖老闆壓低聲音，四下看了一眼，確認門外沒人，才從櫃檯下面拖出一個沉重的麻袋。
解開麻袋口，裡面是白花花的麵粉。
“您要的五十斤麵粉。純麥子的。”胖老闆搓了搓手。
艾哈德沒有廢話，直接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五張蓋著藍色印章的硬卡紙，推到櫃檯上。
胖老闆眼睛一亮。他拿起那幾張提貨單，湊到窗戶透進來的微光下，仔細檢查著上面的鋼印和打字機墨跡。
“克虜伯的鐵單子。”胖老闆嚥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單子收進貼身的口袋裡，“現在這玩意兒在黑市上比美元都好使。昨天晚上，科隆那邊有人用十張煤炭單，換走了一整輛卡車的美國軍用罐頭。”
艾哈德提起麵粉袋，搭在肩膀上。
“帕克的新鈔票，你收嗎？”艾哈德隨口問了一句。
“收個屁！”胖老闆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天換六十，明天說不定就全作廢了。誰敢把命拴在美國佬的印鈔機上？還是這單子實在，拿著它，我明天就能去埃森拉一車煤回來過冬。”
艾哈德推開門，走回了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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