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死死攥住那個木盒,嚥了一口唾沫。
“讓你們的司機上車。”皮埃爾轉頭看了一眼那臺蒸汽機車,“這條線往北直通特里爾的廢棄岔道,到了那裡,就能直接併入你們英佔區的主幹線。記住,車速不能超過三十公里,鐵軌老化得很厲害。”
“放心,我們的人閉著眼睛也能開回去。”老皮特衝著身後招了招手。
兩個穿著破棉襖的德國老機車手從卡車後面跑出來,手腳麻利地爬上蒸汽機車的駕駛室。
“呲——”
鍋爐閥門被拉開,一股灼熱的白色蒸汽噴湧而出,瞬間融化了車頭附近的積雪。
沉重的鋼鐵車輪碾壓著生鏽的鐵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連桿帶動著巨大的車輪,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轉動。一千噸頂級的薩爾無煙煤,在黑夜的掩護下,緩緩駛出法佔區。
上午八點。法蘭克福,美佔區軍事管治委員會大樓。
四樓的經濟顧問辦公室裡,暖氣燒得很足。
克萊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坐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後。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鷹鉤鼻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他面前的桌面上,沒有放檔案,而是散亂地攤著十幾張皺巴巴的藍色小紙片。
紙片上印著粗糙的齒輪圖案和數字“10”。邊緣的油墨還有些暈染,甚至能聞到一股劣質的松香油味。
“這就是你說的,正在取代新馬克的垃圾?”克萊頓拿起一張紙片,放在鼻尖聞了聞,嫌棄地扔回桌上。
站在辦公桌前的美軍少校挺直了後背。“長官,這東西現在在整個法蘭克福的底層交易裡氾濫。昨天上午,我們在城東的三個菜市場抓了二十幾個用這種票子買土豆的德國平民。但抓不完。連街頭擦皮鞋的小孩,找零都用這種票子。”
“帕克留下的爛攤子。”克萊頓冷哼了一聲,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絲綢手帕擦拭著鏡片,“他們用這種小額票據,繞開了我們對大宗物資的監控。這些紙片背後,是英佔區漏出來的麵粉和罐頭。”
“我們要不要全城搜查印刷廠?”少校問。
“搜查有什麼用?這東西隨便找個地下室就能印。”克萊頓把眼鏡重新戴上,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冷,“他們靠的是物資信用。去,通知物資局,從明天起,往法蘭克福的市面上拋售五百噸配給玉米麵。壓低價格,只收美元和新馬克。我看他們手裡那點麵粉,能撐得住多大的擠兌。”
凌晨三點。杜伊斯堡,廢棄編組站。
雪完全停了。夜空乾淨得像一塊黑色的天鵝絨。
我拄著木棍,站在距離鐵軌不到三米的地方。左手在口袋裡捏著那半截鉛筆。
哈里森給的軍用排程視窗期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嗚——”
極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汽笛聲。緊接著,腳下的碎石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兩道刺眼的黃色光柱撕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鐵軌兩旁堆積的廢銅爛鐵。
一列龐大的蒸汽貨車帶著巨大的動能,轟鳴著衝進編組站。剎車閘瓦死死咬住車輪,火星四濺,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熱浪混合著煤煙味撲面而來。
火車穩穩地停在二號站臺上。十二節裝滿純黑色薩爾無煙煤的木製車廂,靜靜地停在夜色中。
老皮特從車頭上跳下來,滿臉煤灰,咧著嘴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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