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杜伊斯堡七號豎井。
鼓風機發出尖銳的嘯叫。漢斯光著膀子，雙手握著一把長柄大鐵鍬，將滿滿一鍬純黑色的薩爾無煙煤送進爐膛。
火苗瞬間竄起三米多高。原本暗紅色的爐心，在接觸到無煙煤的剎那，變成了一種刺眼的亮白色。極度的高溫讓爐口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扭曲。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站在距離高爐十米開外的地方。冷風被熱浪硬生生頂了回去。軍大衣的下襬被烤得發燙，一股羊毛燒焦的微弱糊味鑽進鼻腔。
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大拇指的指腹死死壓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的木質斷面。木刺扎進肉裡，微痛感讓我保持著清醒。右腿膝蓋在高溫的烘烤下，骨縫裡的痠痛感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轟——”
四臺高壓水泵同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萬噸水壓機的主軸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砸下。
地面猛地一震，皮靴底下的碎石跟著跳動了一下。
一根長達六米。外徑六十釐米的暗青色特種鋼管，像一條火龍般從模具底部擠出，順著鋼軌急速滑行，撞在盡頭的緩衝擋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幾個穿著厚重石棉隔熱服的礦工立刻衝上去，揮舞鐵鍬，把乾燥的黃沙揚在鋼管上。
“呲啦——”
黃沙接觸到管壁，瞬間被烤得發黑。一股刺鼻的青煙混著沙土的土腥味瀰漫開來。
“第二十根！”漢斯扔下鐵鍬，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汗水順著他胸口那道暗紅色的彈片傷疤往下淌。
史密斯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從廢棄廠房的陰影裡快步走出來。皮鞋踩在半融化的冰泥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他手裡拿著一把精密的游標卡尺，走到那個已經不再冒煙的沙堆旁。
兩個礦工用鐵鉤把冷卻好的第一根鋼管從沙堆裡拖出來。
史密斯蹲下身，金絲眼鏡的鏡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層白霧。他摘下眼鏡，用大衣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卡尺的金屬量爪卡住鋼管的邊緣。
“四十毫米。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史密斯站起身，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完美的管壁。總理先生，這批貨完全符合倫敦兵工廠的標準。”
我抽出左手，看了一眼指肚上被木刺壓出的紅印。
“火車在編組站等著。”我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裝車。然後，我要的機床。軸承，還有那批柴油機，今天中午之前必須在漢堡港裝車。”
史密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派克鋼筆，在一份黃色的交接單上快速簽下名字，撕下來遞給我。
“哈里森上校已經安排好了。只要管子一上火車，漢堡港的起重機就會開始工作。”史密斯把鋼筆插回口袋，“倫敦對這批管子很急。”
“那就讓他們準備好更多的物資。”我把交接單折了兩下，塞進內袋。
上午十點。埃森，一號倉庫。
地下室的油墨味還沒散盡，順著門縫一絲絲地往外鑽。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加拿大面粉和斯帕姆午餐肉散發著混合的香氣。
我坐在那張用三個彈藥箱拼成的簡易辦公桌後。右腿僵硬地伸直，皮靴磕在彈藥箱邊緣。
艾哈德手裡抓著幾張藍色的紙片，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他那件灰色的毛線背心上沾著幾塊黑色的煤灰，厚底眼鏡歪向一邊。
“老闆，出事了。”艾哈德衝到桌前，把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新馬克拍在桌面上。
那是印著美國總統頭像的紙幣，紙張粗糙，帶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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