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皮特的柴油機
吉普車碾過結冰的泥坑，底盤發出沉悶的磕碰聲。卡爾猛打方向盤，車身甩進杜伊斯堡七號豎井的廠區大門。輪胎在黑色的煤泥裡犁出兩條深溝。
凌晨兩點。風雪停了，空氣冷得像刀子。
廠區中央，那臺萬噸級水壓機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十二節木製車廂停在臨時鋪設的鐵軌旁。幾百個礦工揮舞著大號鐵鍬，將黑得發亮的薩爾無煙煤一剷剷扔進土法改造的加熱爐裡。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推開車門走下去。右腿膝蓋在冷風中僵硬得像一塊生鐵，皮靴踩在碎煤渣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轟——”
鼓風機將強風灌入爐膛。刺眼的亮白色火焰猛地竄起，將周圍十幾米的積雪瞬間烤化。羊毛大衣的下襬被熱浪一激，散發出一股微弱的焦糊味。
漢斯光著膀子，胸口那道暗紅色的彈片傷疤上掛滿了汗珠。他雙手死死握住液壓操縱桿，猛地往下一壓。
沉重的克虜伯主軸帶著萬噸壓力狠狠砸下。一根燒得通透的特種合金鋼管從擠壓口噴湧而出，順著鋼軌滑入沙堆。
“呲啦——”乾燥的黃沙被烤得發黑，騰起一股刺鼻的青煙。
史密斯穿著卡其色呢子大衣，站在沙堆五米外。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硬抄本，脖子上掛著一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柱在剛冷卻的鋼管上掃過。
“第三十根。”史密斯用鋼筆在抄本上劃了一道，轉過頭看著我，“總理先生，這批煤的質量比上次還要好。爐溫極其穩定。”
我把左手插進口袋，大拇指指腹壓在紅藍雙色鉛筆的木質斷面上。木刺扎進肉裡，帶來一絲清晰的微痛。
“我要的東西呢？”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起霧的金絲眼鏡。
史密斯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疊摺疊好的貨運單，遞給我。“漢堡港昨天下午裝的車。十臺勞斯萊斯V8柴油發動機，五十箱高精度機床軸承。全掛在哈里森上校的軍列上，半個小時前剛停進二號倉庫。”
我接過貨運單，紙張邊緣帶著他體溫的餘熱。
“老皮特！”我轉過頭，衝著正在卸煤的人群喊了一聲。
老皮特扔下鐵鍬，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大步跑過來。“老闆。”
“帶三十個兄弟去二號倉庫。”我把貨運單拍在他滿是老繭的手裡，“把那十臺柴油機卸下來。找幾個懂行的機修工，天亮前給我連上廠區的主電纜。把水壓機的供電切過去。”
老皮特愣了一下：“老闆，咱們廠區連著魯爾區的市政電網，電夠用啊。用柴油機發電，太費油了吧？”
“市政電網的控制閘在法蘭克福。”我盯著加熱爐裡刺眼的白光，“克萊頓被我們用廢紙買空了玉米麵，又沒截住這批煤。他現在的辦公桌上，能砸的東西估計都砸光了。他下一步，只會拔電閘。”
老皮特嚥了一口唾沫，把貨運單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明白。我這就去弄。”
上午九點。埃森，一號配給站。
地下室的老式海德堡印刷機已經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松香油味，混合著一樓大廳飄來的玉米麵熬煮的土腥香氣。
我坐在用彈藥箱拼成的辦公桌後，右腿筆直地伸在桌下。皮靴後跟磕在木箱邊緣。
艾哈德把一個沉甸甸的麻袋“砰”地一聲砸在桌面上。麻袋口散開，裡面沒有錢，全是一堆沾滿油汙的金屬零件。生鏽的齒輪。斷裂的銅線圈。甚至還有幾個拆下來的汽車火花塞。
“這是什麼？”我抽出左手，指肚上的紅印深了幾分。
“美佔區平民換玉米麵的‘添頭’。”艾哈德推了推厚底眼鏡，抓起一個火花塞在衣服上擦了擦，“老闆，你昨天掛出十當量煤炭券換兩磅玉米麵的牌子後，整個法蘭克福都瘋了。但他們手裡的票子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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