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半截鉛筆
早晨六點。埃森城東，二號配給站。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霧氣貼著結冰的街道翻滾。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站在配給站對面的街角。冷風順著大衣領口灌進去，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左手插在口袋裡，大拇指的指腹習慣性地壓在紅藍雙色鉛筆的木質斷面上。木刺扎進肉裡，微痛。
街對面的隊伍已經排了三個街區。
幾百個穿著破舊冬衣的德國平民縮著脖子，在寒風中不停地跺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長時間沒洗澡的酸臭味和劣質菸草味。
配給站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艾哈德穿著那件發黃的襯衫，外面套著灰色的毛線背心，手裡拎著一面銅鑼。他走到臺階上，拿起一根包著破布的木棍，對著銅鑼狠狠敲了一下。
“當——”
沉悶的鑼聲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盪開。
“開始兌換！”艾哈德扯著嗓子大吼，撥出一大團白氣，“十當量煤炭券，換兩磅黃玉米麵！排好隊，把票子拿在手裡！”
隊伍猛地往前湧了一下，又很快被幾個拿著木棍的礦工維持住秩序。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上裹著破頭巾的女人。她牽著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小男孩，凍僵的手指哆嗦著，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三張皺巴巴的藍色小紙片。紙片邊緣的油墨已經有些模糊，沾著黑色的汙垢。
她把紙片遞給櫃檯後的操作員。
操作員看了一眼，拿起一個生鏽的鐵皮漏斗，插進女人帶來的布袋裡。旁邊的礦工掄起大鐵勺，從敞口的麻袋裡舀出滿滿兩勺黃色的玉米麵，倒進漏斗。
“呲啦——”
粗糙的顆粒順著鐵皮滑進布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女人死死抱住那個鼓起來的布袋，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兩條白印。她拉著小男孩，連連鞠躬，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進霧氣裡。
“下一個！”操作員大喊。
我看著那條緩慢蠕動的隊伍，抽出左手。指肚上有一道深深的紅印。
“老闆。”卡爾從街角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鋁製飯盒。他把其中一個遞給我，“剛熬的玉米糊糊。沒放鹽，但頂飽。”
我接過來。飯盒很燙，透過皮手套傳到掌心。低頭看了一眼，黃色的糊糊裡飄著幾塊沒化開的麵疙瘩，散發著一股陳糧的土腥味。
我仰起頭，喝了一大口。粗糙的顆粒滑過嗓子，帶起一陣溫熱的刺痛感。胃裡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黑市的匯率怎麼樣？”我看著卡爾。
“穩住了。”卡爾嚥下一口糊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美國人的新馬克徹底成了廢紙。現在整個魯爾區，只認我們的藍色票子。甚至有幾個科隆的黑市販子，拉著整車的美國香菸來找我們換煤炭券。”
“克萊頓不會幹看著。”我蓋上飯盒蓋子，發出一聲脆響，“他吃不掉我們的物資，就會去掐我們的源頭。”
我拄著木棍轉過身，走向停在巷子裡的吉普車。
“帶上兩卡車玉米麵。”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去特里爾編組站。皮埃爾今天晚上的兩千噸煤，沒那麼容易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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