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從蒸汽機車的駕駛室裡爬下來。他的灰色粗呢大衣上沾滿了煤灰，金絲眼鏡歪在一邊。他被兩個憲兵死死按住肩膀，推搡著往前走。
一個穿著法軍少校制服的男人從中間那輛吉普車上走下來。他戴著皮手套，手裡拎著一根黑色的馬鞭。
我拄著木棍，站在原地沒動。卡爾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套邊緣。老皮特帶著十幾個礦工從卡車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鐵扳手和撬棍。
“誰是管事的？”法國少校走到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我們這群人，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我是。”我看著他，左手插在口袋裡，捏住那半截鉛筆。
“我是薩爾軍管局憲兵大隊，杜瓦爾少校。”他用馬鞭指了指身後那列長長的火車，“巴黎接到了美國方面的抗議，說有人利用薩爾的煤炭在黑市上套取戰略物資。從今天起，沒有軍管局的特別批文，一塊煤渣也別想離開法佔區。”
“少校。”皮埃爾掙扎了一下，聲音發抖，“這是運往洛林鋼鐵廠的......”
“閉嘴！”杜瓦爾猛地轉身，一馬鞭抽在皮埃爾的臉上。
“啪！”
皮埃爾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雪地裡。金絲眼鏡飛出去，鏡片碎了一地。一道血痕從他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杜瓦爾轉過身，重新看著我。“你們這群走私犯。現在，帶著你們的破卡車滾回英佔區。這列火車，我接管了。”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憲兵立刻端起步槍，槍口對準了我們。
我沒有去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我抽出左手，指肚上帶著深深的紅印。
“卡爾。”我聲音不大。
“在。”
“把布掀開。”
卡爾大步走到第一輛卡車旁，一把扯住固定帆布的麻繩，用力一拽。
“嘩啦——”
厚重的帆布滑落。車廂裡，堆積如山的粗布袋子暴露在昏暗的車燈下。
我拄著木棍，越過杜瓦爾，走到卡車旁邊。拔出腰間的匕首，對著最外面的一個袋子狠狠劃了一刀。
黃澄澄的玉米麵順著裂口傾瀉而出，落在雪地上，堆起一個小小的黃土包。陳糧的土腥味瞬間在冷空氣中散開。
杜瓦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身後的那些法國憲兵，目光不自覺地被那堆黃色的粉末吸引。
“兩卡車。二十噸黃玉米麵。”我轉過身，看著杜瓦爾，“美國人的軍用配給糧。能熬出粘稠的糊糊，能做成頂飽的硬麵包。”
我用刀尖挑起一點玉米麵，走到他面前。
“巴黎的老爺們在溫暖的辦公室裡喝著紅酒，給你們下達封鎖命令。但你們計程車兵，每天只能配給到半塊發黴的黑麥麵包。”我盯著他的眼睛，“少校，你的靴子底都磨平了。你手下的兄弟，握槍的手都在發抖。是因為冷嗎？不，是因為餓。”
杜瓦爾的腮幫子猛地鼓了一下。他死死盯著刀尖上那點黃色的粉末。
“這是兩千噸煤。”杜瓦爾的聲音有些沙啞，馬鞭在皮靴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二十噸玉米麵，買不走。”
“二十噸只是見面禮。”我把匕首插回刀鞘，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這列火車卸完煤，會拉著兩百噸玉米麵回薩爾布呂肯。全是美國人的貨。足夠你手下的憲兵大隊，整個冬天每天都能吃上熱騰騰的玉米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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