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瘋就是這樣。
他以為自己只是喝多了幾杯,有些頭暈,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心聲已經像一本攤開的書,被人從頭到尾讀了個乾淨。
張軍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仍是不動如山。
“今晚上太晚了,王保國也喝醉了,還是等明天早上,再傳遞情報吧。”張軍一邊想著,一邊開著車,回到了家中。
回到臥室,他先洗了個澡。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將身上殘留的酒味和飯香一併衝去。他閉著眼睛,任由水流從臉上滑過,腦子裡卻一刻不停地盤算著。
洗完澡出來,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張軍穿著一條舊睡褲和白背心,坐在書桌前,就著檯燈的光,點了一根菸。
菸圈嫋嫋升起,在燈光裡散成淡藍色的霧氣。他的臉在這層霧氣後面半明半暗,眉宇間的從容和倦色交織在一起,顯出一種遠超出他年紀的沉靜來。
不能再拖了。
既然玉觀音的身份已經到手,就必須儘快讓地下黨知道。但傳遞情報和後續的行動,必須配合得天衣無縫。
張軍拉開書桌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極薄的白紙和一支細尖的鋼筆。這種紙是他特地找來的,薄而韌,折起來只有指甲蓋大小,方便藏匿。墨水則是極普通的藍黑墨水,市面上隨處可買,不會追查到任何特定的店鋪。
他略一沉思,提筆寫了起來。
【玉觀音是組織部部長家的奶媽。證據需引誘其自行暴露,不宜直接抓捕。建議以假情報誘之,待其自現後傳送情報,一網成擒——孤狼。】
寫完後,他將紙條拿起來,藉著燈光又檢查了一遍。措辭沒問題,沒有多餘的資訊,沒有涉及任何可能暴露他身份的內容。即便這紙條半路被截,對方也只能知道“孤狼”查到了玉觀音的身份,卻無法追查到訊息來源。
至於“孤狼”是誰,他們更無從查起。
張軍把紙條摺好,取過一枚極薄的油紙信封,將紙條塞進去,封口處沒用膠,只折了兩折。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口煙。
剛才紙條上那句“宜引誘其自行暴露,不宜直接抓捕”,是他在車裡就已經想好的思路。
但具體怎麼引誘,用什麼假情報,怎麼確保玉觀音一定會上鉤,還需要地下黨自己想辦法了,自己現在做的已經夠多了。
張軍閉起眼睛,在腦子裡搭建著行動計劃。
首先,得讓地下黨內部出現一份看起來極有價值的情報。這份情報必須是“真”的,至少在玉觀音看來,它得是真的。這樣她才會冒險去接觸、去傳遞。然後,這份情報必須經過一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傳遞節點,那個節點必須和玉觀音有交集。只有這樣,才能確保玉觀音會接觸到這份情報,然後露出馬腳。
但這中間有個問題。
玉觀音的身份是組織部部長家的奶媽。她獲取情報的渠道,主要就是部長的家。如果偽造一份針對部長家的“新情報”,讓她覺得部長最近在忙一件大事,然後留下一個破綻,等她去偷看或偷聽,再當場抓住……
張軍睜開眼睛,目光在煙霧後面閃爍不定。
“這個局,得讓地下黨去設。”他喃喃自語,“我只能把玉觀音的身份給上面,具體怎麼下套,得由地下黨來操作。這樣最自然,也不會暴露我。”
張軍想明白了這個關節,便不再糾結。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天亮之後,把紙條送到王保國家裡。後續的事,王保國自會按老方法傳到上級手中。
他掐滅了煙,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濃稠如墨,遠處的租界方向還亮著幾星燈火,像是黑暗中遺落的幾點碎金。隔壁巷子裡有野貓在叫,聲音淒厲而悠長,劃破了這片沉寂。
張軍拉上窗簾,把自己摔進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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