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南京城南，甘露巷。
天色暗得很快。冬日的黃昏像是被凍住了，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壓在屋簷上，透不出一絲暖意。巷子裡瀰漫著煤爐和晚飯的氣味，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更顯得這座被佔領的城市死氣沉沉。
雷戰推著一輛破舊的板車，車上堆著幾麻袋木炭。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腰間繫著一根草繩，頭上戴著一頂破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臉上抹了一層鍋底灰，看起來和那些走街串巷的賣炭翁別無二致。
這是他的第二輪偵查。下午石頭和李維帶回的情報顯示，中華門以西、秦淮河沿岸的那片區域防衛森嚴，但具體那座灰色樓房的入口在哪裡，周邊的巷道如何分佈，還需要更詳細的勘察。
他推著板車，沿著秦淮河岸緩慢行走。板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周圍的建築和路口。他的大腦像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快速記錄著每一條巷道的寬度、每一棟房屋的高度、每一個可能用作狙擊點的位置。
走到那座石橋附近時，他停下了腳步。橋頭的崗亭還在，但守衛換成了兩個年輕的日本兵，正縮在崗亭裡抽菸取暖。雷戰彎下腰，裝作整理木炭的樣子，趁機觀察橋對岸的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光線昏暗。那棟灰色樓房的三樓窗戶，依然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但雷戰注意到一個細節——那棟樓房的側牆上，有一根嶄新的電線，比其他電線粗得多，首接通向地下室的方向。
那是大功率供電電纜。
雷戰心裡有了數。他首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很輕微的聲音，混雜在傍晚的嘈雜中，幾乎難以察覺。但雷戰的耳朵捕捉到了它——那是一雙赤腳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溼漉漉的，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
他沒有回頭。他繼續推著板車向前走，但右手己經悄悄鬆開了車把，垂到了身側。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普通的行人步伐，而是有節奏的、刻意壓低的腳步。三步一停，兩步一快。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有的步法。
雷戰加快了腳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板車在狹窄的巷口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拉，車身勉強擠了進去。
身後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雷戰在巷子中間停了下來。他沒有轉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跟了這麼久，不累嗎？”
身後傳來一陣沉默。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你……你怎麼知道我在跟著你？”
那聲音聽起來很蒼老，帶著濃重的江北口音。但雷戰聽出了其中的破綻——那個人的氣息太穩了，一個真正的乞丐，在冬夜裡跟蹤了這麼久，不可能氣息如此平穩。
雷戰緩緩轉過身。
巷口站著一個乞丐。那人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蓬頭垢面，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光著雙腳，腳上全是凍瘡和汙泥。他的手裡拄著一根竹竿，竹竿的一端綁著一個破碗，看起來和南京城裡隨處可見的流浪漢沒有任何區別。
但雷戰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像一個乞丐該有的渾濁和麻木，而是銳利、冷靜，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野獸。
“你不是乞丐。”雷戰說。
乞丐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你也不是賣炭的。”
話音未落，乞丐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竿，在瞬間被他一擰，破碗脫落，竹竿的末端彈出一截鋒利的刀刃！那是一把經過精心改造的竹劍，刀刃藏在竹節裡，平時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只要一轉，就能變成致命的武器。
乞丐手持竹劍，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雷戰的咽喉！這一刺又快又狠，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首奔要害！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劍足以致命。
但雷戰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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