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上海灘在一種異樣的喧囂中醒來。
彷彿一夜之間，無數報童挎著塞得滿滿當當的帆布袋，衝上還帶著露水的街頭，用比平時尖利十倍、也興奮十倍的嗓音，奮力嘶吼：
“號外！號外！《滬江晚報》驚天頭條！青幫大佬杜文仲販毒走私，勾結日寇鐵證如山！”
“快看號外！杜三爺黑金帝國曝光！涉及日軍商社，走私軍需！”
“租界要變天！《滬江晚報》曝青幫內幕，工部局壓力山大！”
“看報看報！青幫販毒，日人撐腰，匿名信曝黑幕，杜文仲末日到了！”
嘶啞的童聲，在霞飛路、南京路、外灘、十六鋪……在每一個街口、弄堂、茶館、早點攤前炸響。行人被這不同尋常的吆喝吸引，紛紛駐足，掏出銅板，搶購那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加印的號外。
頭版那佔據大半版面的、黑體加粗的通欄標題，如同驚雷，瞬間劈入每一個讀者的眼中：
青幫販毒鐵證！勾結日寇走私軍需！杜文仲黑金帝國大起底！
標題下方，是匿名信的摘要和精心挑選的賬目節錄。時間、地點、貨物代號（“黑土”、“白糖”）、經手人代號（“黑魚”、“刀疤”）、日方機構（“櫻花商社”、“丸山號”）、海關免檢單號……雖然隱去了真名，但指向性明確得令人心驚肉跳。再配合林國棟親自操刀的、筆鋒如刀的評論員文章，文章首指“租界毒瘤”、“與虎謀皮”、“國法難容”，並強烈呼籲“租界當局拿出魄力，徹查此案，斬斷黑手，還市民以朗朗乾坤”！
租界譁然！
茶館裡，早點鋪，電車上，辦公室……人們三五成群，圍著一份報紙，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震驚、憤怒、興奮，以及一絲不安。
“我的天！杜三爺！真是他！”
“走私煙土也就罷了，還勾結日本人走私軍需？這不是漢奸嗎？！”
“看看這賬目，海關免檢單都有！這得多大的保護傘？”
“《滬江晚報》這次硬氣！這可是捅了馬蜂窩了！”
“工部局這回怕是要坐不住了，洋大人最看重面子……”
“杜三這回麻煩大了，惹了眾怒，日本人未必保他……”
訊息像瘟疫一樣蔓延。不到中午，幾乎整個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都看到了這份號外，或者聽說了這樁爆炸性新聞。
法租界公董局，總董莫里斯先生的辦公室電話幾乎被打爆。拉福格總巡臉色鐵青，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雷諾副總巡咆哮，質問他為什麼對此“毫無察覺”，並要求巡捕房立刻“做出姿態”，對青幫相關場所進行“檢查”。雷諾則“又驚又怒”，拍著胸脯保證立刻組織“精幹力量”，“一查到底”，同時心中暗暗叫苦，又對“暗夜”那邊的手段感到一陣發寒——他們竟然真的把賬本捅給了報社！還鬧得這麼大！
公共租界工部局，幾位英籍董事也緊急召開了碰頭會。他們雖然樂見法租界出醜，但《滬江晚報》的報道也隱隱波及公共租界的秩序（賬目涉及公共租界碼頭），而且輿論洶洶，工部局如果不表態，會被指責“縱容黑幫”、“無視法紀”。最終，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工部局董事會經過激烈爭論，由總董出面，發表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宣告，表示“對報道內容高度關注”，“敦促並全力配合法租界當局徹查此案”，“對任何破壞租界秩序、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都將採取最嚴厲的措施”，並宣佈即日起，加強對碼頭、貨棧的巡查，對可疑貨物進行開箱檢查。
宣告一齣，等於給本就沸騰的油鍋，又澆上了一瓢滾水！兩大租界當局，在輿論壓力下，被迫表態要“查”青幫！這在上海灘開埠以來，都是極其罕見的事情！以往，租界當局對青幫多是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暗中合作。但這次，鐵證（至少是看似鐵證）被甩在臉上，民情洶洶，他們不得不做出姿態，以平息眾怒，維護自身搖搖欲墜的“公正”形象。
而處於風暴最中心的杜文仲，此刻在他霞飛路的洋房書房裡，剛剛看完手下戰戰兢兢送來的《滬江晚報》號外。
他沒有暴怒，沒有砸東西。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裡，手裡捏著那張報紙，捏得指關節發白，報紙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死灰般的、混合了極致的震驚、怨毒，和一絲……終於到來的、冰冷的絕望。
賬本……匿名信……報社……工部局宣告……
這一切，像一套精密而致命的組合拳，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臉上，胸口，將他最後一點僥倖和騰挪的空間，徹底砸碎。
完了。他知道，這次真的完了。不是敗給雷戰，不是敗給松本，而是敗給了這突如其來的、藉助輿論掀起的、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民意”和“法理”的壓力。租界當局為了自保，一定會拿他開刀。日本人……松本那個老狐狸，在這種時候，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甚至可能……親自遞上刀子。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明媚得過分的春光，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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