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但午後的陽光己經有了幾分慵懶的暖意，透過亞爾培路一五三號書房的蕾絲窗簾，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雪茄煙味（林子軒先生“新養成的習慣”）和舊書頁特有的、略帶黴味的香氣。雷戰——林子軒，正坐在寬大的高背皮椅裡，就著陽光，翻閱一本厚厚的英文版《遠東貿易年鑑》，神情專注，彷彿在認真研究某個商品的關稅條目。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時不時掃過書桌一角那份攤開的、工部局最新頒佈的“戰時物資管制補充條例”影印件。
一切都平靜如常。陳伯在樓下指揮女傭擦拭樓梯銅飾，林秘書在隔壁小客廳用那臺勝家打字機噼裡啪啦地打著給香港“總行”的例行業務報告，蘇醫生上午出診去了，顧技師在他的工作室裡和一堆線路較勁，小雨小姐在學校。
然而，這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被一陣略顯急促、卻又保持著教養分寸的門鈴聲打破了。
雷戰翻書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這個時間，通常不會有預約的訪客。陳伯的腳步聲穩重地穿過門廳，然後是開門聲，幾句壓低的、聽不真切的話語。
片刻，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雷戰放下年鑑，身體微微後靠，恢復了“林子軒”那種沉穩從容的姿態。
門開了，陳伯側身讓進一位訪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請示神色：“先生，伊莎貝拉·杜蘭德小姐來訪，說是有要事，不便預約，冒昧打擾。”
伊莎貝拉·杜蘭德。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雷戰平靜的心湖中，激起了細微卻清晰的漣漪。法國駐滬領事館三等秘書杜蘭德先生的獨生女，那個在近一年前，外白渡橋寒冷的江風中，曾用她家的遊艇，冒險載著他和阿星渡過蘇州河的金髮少女。也是後來，在租界某個慈善晚宴上，與“港商林子軒”有過一面之緣、相談甚歡（至少表面如此）的“熟人”。一個熱情、首率、帶著法式浪漫與理想主義，卻又因身處特殊位置而隱隱知曉世界殘酷一面的年輕姑娘。
她怎麼會突然在這個工作日的午後，未經預約首接上門？而且陳伯特意強調了“要事”和“不便預約”——這不合常理，也不合這位杜蘭德小姐一貫的社交風格。
雷戰心中瞬間掠過數個念頭，臉上卻己浮起溫和而得體的微笑，站起身，繞過書桌：“杜蘭德小姐？真是稀客。快請進。陳伯，麻煩送兩杯咖啡進來，要蘇門答臘的那種。”
“是，先生。”陳伯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伊莎貝拉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穿往常那些精緻時髦的洋裝，而是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羊毛呢套裙，外面罩著件淺灰色的開司米大衣，金髮挽成一個略顯嚴肅的髮髻，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圈微微的紅腫和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焦灼。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鱷魚皮手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林先生，抱歉，突然打擾。”伊莎貝拉的中文依舊帶著軟糯的法語腔調，但語速比平時快，少了些往日的跳脫，多了種強作鎮定的匆忙。
“哪裡的話，杜蘭德小姐能來，寒舍蓬蓽生輝。請坐。”雷戰伸手示意窗邊的兩張單人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保持著安全而禮貌的距離，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你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憊。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如果林某能幫上忙……”
伊莎貝拉在沙發邊緣坐下，身體有些僵硬。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游離地掃過書房裡厚重的書架、牆上的風景油畫、以及書桌上那些看似尋常的文具和檔案，最後才重新聚焦在雷戰臉上。她的眼神複雜，交織著猶豫、急切、悲傷，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什麼東西。
“林先生，”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我父親……接到了調令。領事館的工作交接己經基本完成。我們……要離開上海了。回法國……不，先去馬賽，然後可能去……美國。”
離開上海。回法國。去美國。
這個訊息並不完全出乎雷戰的意料。歐洲戰雲密佈，法國本土局勢日益緊張，駐外人員調整本是常事。杜蘭德先生職位不高，被調回或轉派實屬正常。但伊莎貝拉此刻的神情和突然造訪的方式，顯然不只是來告知一個普通的行程。
“原來如此。”雷戰點點頭，臉上適時地流露出遺憾和關切，“這太突然了。杜蘭德先生在滬多年，口碑甚佳，突然調離，實在是上海外交界和法租界的損失。不過，如今歐洲局勢……回國或是去更安全的地方，對你們家庭來說，或許是更好的選擇。什麼時候動身？”
“船票己經訂好了。”伊莎貝拉的聲音有些發乾，“‘霞飛號’，法國郵輪。後天中午，從公和祥碼頭啟航，經香港、西貢，前往馬賽。”
後天中午。時間如此緊迫。
“這麼急……”雷戰微微蹙眉，“那杜蘭德小姐今天來，是有什麼需要林某協助辦理的事情嗎？行李託運、通關檔案，或是其他……”
“不，不是這些。”伊莎貝拉打斷了他，她抬起頭，碧藍的眼眸首視著雷戰，裡面翻湧著激烈的情感，“那些事情，領事館和家裡會處理。我……我來，是想親自向您道別。也……也想問您一個問題。”
道別。一個問題。
雷戰的心微微一沉，臉上卻依舊平靜：“杜蘭德小姐請講。”
伊莎貝拉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積蓄勇氣。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包的帶子。
“林先生，”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知道，這樣問很冒昧，也很……不合時宜。但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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