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低聲說，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手包裡小心地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天鵝絨布包裹著的小物件。她站起身，走到雷戰面前，將東西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柚木小圓几上。
天鵝絨布滑開，露出一塊極其精美、古舊的獵用懷錶。錶殼是厚重的18K金，邊緣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與鳶尾花紋，表蒙是微微凸起的弧形水晶玻璃，清澈無瑕。錶盤是優雅的羅馬數字，琺琅白底，藍鋼指標，小巧的秒針盤位於六點鐘位置。整體散發著歷經歲月卻依舊璀璨的華貴光澤，一看便知是傳承有序的珍品。
“這是我曾祖父的懷錶，他曾經是阿爾卑斯山區的獵人和護林人。”伊莎貝拉的聲音很輕，帶著珍重，“它陪他走過很多危險的山路，躲過暴風雪和野獸。後來傳給了我父親，父親在我十六歲生日時給了我。他說，這塊表走時很準，即使在最惡劣的環境下。而且……它很堅固。”
她抬起溼潤的藍眼睛，看著雷戰，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我把它送給您。林先生。或許……您更需要一個可靠的計時工具。也希望它……能給您帶來一點點……好運氣。”
贈表。而且是這樣一塊意義非凡的家族懷錶。
雷戰看著桌上那塊熠熠生輝的懷錶，又看向伊莎貝拉那雙盛滿了複雜情愫、決絕告別與無聲祝福的眼睛，心中那潭冰冷的深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溫暖而沉重的小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清的波瀾。
沉默持續了數秒。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懷錶細微的、鏗鏘有力的“滴答”聲，彷彿一顆古老而堅韌的心臟在跳動。
終於，雷戰也站起身。他沒有去拿那塊懷錶，而是走到書桌旁，拉開最下層一個帶鎖的抽屜（鑰匙在他身上）。他背對著伊莎貝拉，動作停頓了一瞬，然後從抽屜深處，取出了一個狹長的、用黑色軟麂皮包裹的物件。
他轉過身，走回圓几旁，將手中的麂皮包放在懷錶旁邊，然後輕輕開啟。
裡面是一把匕首。
並非軍用的制式匕首，更像是某種民族或收藏刀具。刀鞘是陳舊的黑色皮革，帶有黃銅包邊和扣袢。刀柄是深色硬木，纏繞著防滑的皮繩，尾端鑲嵌著一小塊黯淡的、帶有奇異紋路的深色石頭。雷戰握住刀柄，緩緩將匕首抽出鞘。
刀刃並非雪亮，而是一種幽暗的、經過特殊處理的啞光深灰色，幾乎不反光。刃型流暢，略帶弧度，刀尖銳利，血槽深邃。整把刀沒有任何裝飾，卻透著一股簡約、實用、歷經打磨的冰冷煞氣。它與桌上那枚華貴的懷錶，形成了鮮明而奇特的對比。
“我從不輕易收受如此貴重的禮物。”雷戰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但杜蘭德小姐的心意，我領受了。這塊表，我會妥善保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手中的匕首上：“這把匕首，是我早年遊歷邊疆時，一位老匠人所贈。他說，刀是工具，可以防身，也可以開路。我一首帶著，但很少用到。現在，我把它回贈給你。”
他將匕首緩緩推回鞘中，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連鞘一起，輕輕推到伊莎貝拉麵前。
“此去萬里，風波難測。法國……乃至歐洲，如今也非太平之地。”雷戰看著伊莎貝拉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屬於“雷戰”的、冷硬的關切，“這塊懷錶，或許能幫你記住時間。而這把匕首……希望它永遠沒有出鞘的必要。但若真有萬一，願它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幫你……防身。”
防身。
兩個字，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一件禮物，這是一份沉甸甸的、無法言明的託付與迴護。在華麗懷錶所象徵的時光、記憶與祝福之外，他贈予了她一件實質的、關乎生存的武器。這是一個身處黑暗之人，所能給予的、最首接也最複雜的關懷。
伊莎貝拉呆呆地看著眼前這把毫不起眼卻令人心悸的匕首，又抬頭看看雷戰那雙深邃平靜、卻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的眼眸。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但這一次，她沒有去擦。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握住了那把麂皮包裹的匕首。觸手冰涼，沉重，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踏實的感覺。
“……謝謝。”她哽咽著，只能吐出這兩個字。她將匕首小心地放進手包，又將那塊懷錶用天鵝絨布重新包好，輕輕推向雷戰。
雷戰接過懷錶，感受到金屬沉甸甸的分量和錶殼下強勁而穩定的心跳。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陳伯輕微的咳嗽聲，以及托盤與門板輕觸的聲響——咖啡送來了。
雷戰迅速將懷錶放入西裝內袋，表情恢復如常。伊莎貝拉也快速擦了擦眼淚，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陳伯端著咖啡進來，目不斜視，將兩杯香氣濃郁的咖啡放在圓几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彷彿什麼都沒察覺到。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氣氛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兩人喝著咖啡，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航線的天氣，馬賽的風光，美國的新奇。但誰都清楚，這杯咖啡之後，便是真正的離別。
最後，伊莎貝拉起身告辭。雷戰將她送至書房門口。
“杜蘭德小姐，一路順風。後會有期。” 雷戰伸出手。
伊莎貝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溫暖而穩定，她的手卻冰涼微顫。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心裡，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再見，林先生。請一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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