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嘿嘿一笑,正要開口接話,劉叔叔卻不給他機會了。他往前坐了坐,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重新落回譚嘯天臉上,語氣比剛才又認真了三分:“你看你,我一說配不上人家,你就急了。這就說明你品性還不夠穩,沉不住氣。一個連這點調侃都接不住的男人,我怎麼放心把正事交給你?”
譚嘯天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一時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蘇清淺,蘇清淺正端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風景。他又看了看對面那三位中年男人,一個個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掩飾著看好戲的表情。他收回目光,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無奈:“劉叔叔,我真沒有。我就是……很單純的那種。”
劉叔叔靠著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著,表情似笑非笑,像是釣魚的人看到魚漂動了但還沒急著收線。他慢悠悠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單純?嗯,我看也是挺單純的。”
……
桌上的菜己經吃得差不多了。紅燒牛肉的盤子被擦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油光掛在內壁上。糖醋鯉魚的骨頭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緣,像是被誰刻意擺放過。清炒時蔬和涼拌藕片的碟子裡只剩下一點湯汁和花椒粒,孤零零地躺在白瓷的底部。
譚嘯天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抵著下唇的時候目光在桌面上的殘局上掃了一圈。劉叔叔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熱茶,小口小口地啜著,神情鬆弛。旁邊三位中年男人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慢慢轉著手中的空茶杯,姿態悠閒,像是在享受一頓好飯之後的餘韻。
譚嘯天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木頭髮出輕輕的一聲響。他的聲音不高,但恰好能讓在座的所有人都聽到:“劉叔叔,過幾天我想回許家看看。”
劉叔叔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茶水送進嘴裡,嚥下去之後才放下杯子,目光在譚嘯天臉上停了一拍:“回許家?你想好了?”
譚嘯天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嗯。早晚都得回去。拖得越久,旁系那邊的小動作越多。我想著早點回去把該說的話說清楚,該見的人見一面,省得後面更麻煩。”
他說完這句話,抬眼看了劉叔叔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認真:“到時候您要是方便的話,來給我撐個場子?我這初來乍到的,別被許家的人當外人欺負了。”
桌面上安靜了兩秒。旁邊那三位中年男人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放慢了一些,有人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有人把轉著的茶杯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叔叔臉上。
劉叔叔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沒變,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他低頭看著茶湯表面那層細碎的茶沫,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分量讓整個房間的氣氛微微沉了一下:“下月初一我得出去一趟,要見幾個重要的人。時間排滿了,恐怕趕不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看了譚嘯天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像是安慰的笑意:“不過你放心,禮我一定送到。到時候讓人專門給你帶過去,不會讓你在許家人面前空著手。”
譚嘯天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自然而鬆弛,像是剛才那番話裡沒有“拒絕”兩個字:“那行。您忙您的,正事要緊。禮物什麼的不用專門帶,心意到了就行。”
劉叔叔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了譚嘯天兩秒,目光從他那張沒有一絲不快的臉上掃過,又落到他放在桌面上那兩隻手指交叉搭著的手上——指節放鬆,姿態自然,沒有任何絞緊或握拳的痕跡。劉叔叔的目光收了回來,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茶,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年輕人被拒絕之後的反應,有的人強撐著笑但眼神己經變了,有的人嘴上說“沒事”但手指己經攥緊了。可譚嘯天不一樣,他臉上的鬆弛感和手裡的鬆弛感是一致的,不像是裝的。
劉叔叔把茶杯放下來,身體往前靠了一些,手肘撐在桌沿上,換了一副語氣:“不過……嘯天,我給你想了個法子。明天晚上九點,在我這邊辦一場宴席,以你爺爺許國強的名義。到時候該來的人我都會請來,你帶著清淺出席就行。這頓飯不吃別的,就讓你跟京城這邊的高層們見個面、認個臉。”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在譚嘯天臉上停留了一個呼吸的長度:“這樣你回許家的時候,至少大家己經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旁系那邊再有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譚嘯天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坐首了身體,雙手從桌面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目光在劉叔叔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把這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是衡量這場宴會的價值,而是在確認“能推到這裡己經足夠了”。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剛才那種鬆弛的、帶點嬉皮笑臉的弧度不一樣,更輕,更真,像一層薄冰下面透出來的水流:“劉叔叔,那就謝謝您了。明天晚上我帶著清淺準時到。”
劉叔叔擺了擺手:“謝什麼謝。我這也是替許老操點心。你回許家的事,我雖不能親自到場,但這頓飯你吃好了,比什麼都管用。”
譚嘯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他知道劉叔叔己經把能做到的都推到了自己能推到的極限——下月初一缺席許家的事,和明天晚上這場宴會,兩個動作放在一起看,意思很清楚:我不能站在你身邊,但我可以站在你身後把路先鋪一段。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