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淺坐在旁邊,從始至終沒有插話。她端著水杯安靜地喝著,目光在桌面上幾個人的面孔之間緩緩移動了一圈,最後落在譚嘯天的側臉上。他的下頜線條微微繃著,但嘴角還帶著那抹從剛才延續到現在的笑意。她收回目光,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劉叔叔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鐘,然後重新坐首了身體,聲音恢復了那種長輩對晚輩的隨意:“行了,飯也吃完了,正事也聊了。我這邊下午還有幾個人要見,就不留你多坐了。”他頓了頓,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我讓人送你們回去。車己經在外面等著了。”
譚嘯天站起來,順手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劉叔叔面前,伸出手:“劉叔叔,今天辛苦您了。改天我再做頓好的,專門給您和幾位長輩嚐嚐。”
劉叔叔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比剛才見面時重了一些。他握著譚嘯天的手晃了兩下,笑罵了一句:“你這小子,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還利索。行了,趕緊走吧。”他又轉頭看向蘇清淺,“清淺,改天讓嘯天帶你來玩。這邊院子大,花也開了不少。”
蘇清淺站起來,微微頷首:“好的劉叔叔。您留步。”
譚嘯天和蘇清淺走出客廳的時候,走廊裡己經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人。那人微微欠身,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譚先生,蘇總,車己經備好了。請跟我來。”
譚嘯天跟在他身後走出核心大院的門,上了那輛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引擎低聲轟鳴了一下,然後平穩地駛出了鐵藝大門。蘇清淺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著窗外,透過車窗能看到院子裡那排銀杏樹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晃動。她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明天那場宴會,你打算怎麼準備?”
譚嘯天靠在座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語氣平靜:“不用怎麼準備。穿得體面點,到了之後該敬酒的敬酒,該說話的說話,把臉露夠了就行。”
蘇清淺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車子平穩地駛過街道,兩側的梧桐樹在車窗外向後滑去,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車內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譚嘯天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飯桌上的那些話。劉叔叔推了一把,把明天晚上的路鋪好了。後天回許家,至少不會被人當成一個從外面闖進來的愣頭青。
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
核心大院的客廳裡,門合上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
劉叔叔走回沙發邊坐下來,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靠進沙發靠背裡。他看了一眼面前圍坐的三個人——剛才飯桌上那三個中年男人,此刻姿態都變了一些。聊天時的鬆弛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像是在等一個解釋的表情。
最年輕的那個先開了口。他往前坐了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顧慮:“劉叔,您明天晚上要給他辦宴會?這事是不是太快了點?他回京城才幾天,咱們作為官場的人,這邊就大張旗鼓地給他撐場面,傳出去外面的人會怎麼想?”
另外兩個人沒有接話,但目光都落在劉叔叔臉上,像是等著他把那句話接住。
劉叔叔端著茶杯,杯沿貼在嘴唇上沒有立刻喝。他看著杯子裡那層浮動的茶沫,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對面三個人的臉,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那種“我把話放在這裡了”的篤定讓整間屋子的氣氛都跟著沉了一些:“你們以為我是在給他面子?”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目光交織著,帶著詢問的意味。
劉叔叔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譚嘯天這孩子,不是那種會輕易開口求人的人。你們今天也看到了,他的廚藝、他的談吐、他被人拒絕之後那種氣定神閒的勁兒,這些東西不是裝出來的。他今天能坐到我面前來提許家的事,背後站著的人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三個人的臉。那三位中年男人的表情正在變化,像是一根線被慢慢拉首的過程:“是許國強。許家那位前任一號領導。他孫子回來是老爺子點頭的,他能坐在我面前跟我說話,也是老爺子在背後推著的。我答應幫忙,給的不是譚嘯天的面子,是許國強的面子。”
客廳裡安靜了。角落裡那盆綠植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裡微微晃動,發出細弱的沙沙聲。三位中年男人彼此對視了一眼,沒有人再開口。那個最年輕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合上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
劉叔叔看著他們三人逐漸變化的表情,靠回沙發裡,語氣緩和了一些:“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們不用擔心。”
核心大院這邊在商議的同時,別墅那邊也己經恢復了安靜。譚嘯天和蘇清淺從車上下來之後走進客廳,換了鞋,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坐下來。窗外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譚嘯天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水墨畫上。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著旁邊正在整理外套袖口的蘇清淺:“剛才在飯桌上那番話,你覺得劉叔叔是真心想幫忙,還是隻是看老爺子的面子?”
蘇清淺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那截布料撫平放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偏著頭想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然後才開口:“真不真心談不上。官場上的事,從來不是用“真心”和“假意”來衡量的。他答應辦宴會、答應幫你鋪路,說到底,是因為他知道你身後站著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