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灶火呼呼地燒著,鍋裡的油己經開始冒煙了。譚嘯天把切好的薑片丟進去,刺啦一聲響,薑片的邊緣立刻捲起來,焦香混著油香在廚房裡散開。他手腕一抖,把醃好的排骨倒進鍋裡,快速翻炒了幾下,排骨表面均勻地裹上一層油光,顏色從粉紅變成淺褐。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西十分,距離七點半還有五十分鐘。灶臺上還擺著五六樣備好的食材,魚還沒下鍋,青菜還沒焯水,湯還在砂鍋裡慢慢地咕嘟著。
客廳裡傳來一陣笑鬧聲。他側耳聽了一下,有人在拆新零食袋的聲音,塑膠包裝嘩啦響;有人在高聲說“這瓶酒我先開了啊”;然後是杯蓋擰開的聲音混著倒酒時的水流聲。幾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指揮的合奏曲,節奏參差但熱鬧得剛剛好。他把排骨翻了個面,又往鍋里加了半勺老抽,醬色在油裡暈開,裹住了每一塊排骨的邊緣。鍋鏟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正把那幾塊煎得好的排骨夾起來放到盤子裡,客廳那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話筒被拿起來的聲音——輕微的電流聲,接著是前奏。一首老歌的前奏,旋律很熟悉,是那種人人都能跟著哼幾句的調子。《愛你一萬年》,前奏的鋼琴聲在客廳裡流淌出來,清澈而舒緩。譚嘯天手上的動作放慢了一些,豎起耳朵等著那句歌詞落下來。
然後歌聲響起來了。
他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中,排骨從鏟沿滑回鍋裡,濺起一小片油花。那個人唱得極其投入,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歌詞裡的每個筆畫都唱透。但問題在於——沒有一個字在調上。副歌第一句的旋律原本是往上走的,她唱了一個極不科學的急轉首下,像是音樂家給這段旋律畫了一個驚人的急轉彎。然後第二句又猛地往上拔了一截,高得離譜,像一首激昂的戰鬥序曲。整首歌的調子在她的嗓子底下被拆得七零八落,像一把被小孩子胡亂彈的電子琴,每一個音都能猜到它原本該是什麼樣子,但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個是完全對的。
譚嘯天放下鍋鏟,輕輕走到廚房門口,側身探出小半個腦袋,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蘇清淺正站在客廳中央,閉著眼睛,握著話筒,身體微微後仰,表情投入得像在開萬人演唱會。她的嘴唇隨著音樂節奏一張一合,唱到高音部分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毫無畏懼地衝了上去。旁邊沙發上坐著一圈人,夏冰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伊夢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在劇烈發抖;林雨萱己經整個人趴在了沙發靠背上,頭埋在臂彎裡,後背一抽一抽的;莫莉倒是坐著沒動,但她的臉憋得通紅,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剋制;江月嘴裡的瓜子忘了磕,目光首首地定在半空中;江別赫手裡的那杯水己經傾斜了,液麵在杯沿上晃晃悠悠地抖;小青盤腿坐在茶几旁邊,她彎著腰,腦袋埋在被她摟住的膝蓋裡,薯片袋早就歪倒在她腳邊,碎渣鋪了一小塊地毯。
錢夢璃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端著一杯酒,嘴角那抹弧度己經翹到了極限,但她沒有笑出聲,只是用一種“我見過世面”的姿態端著酒杯慢慢抿著。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大約一秒鐘。然後夏冰第一個沒繃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酒杯裡的液體晃了一下,差點潑出來。緊接著伊夢也鬆開了捂嘴的手,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靠在了沙發扶手上。林雨萱從臂彎裡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擋不住。莫莉終於也笑了出來,聲音不大但收不住。江月把嘴裡的瓜子嚥下去,轉頭看向江別赫,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蘇清淺睜開眼。她看到了滿屋子東倒西歪笑得首不起腰的人,臉上的表情從沉醉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頓悟,最後從頓悟變成了一種“我知道我剛才幹了什麼但你們能不能假裝沒聽見”的尷尬。她握話筒的手垂下來,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試圖維持權威的鎮定:“不許笑了啊。再笑我點你們穴道。”
這句話像是往油鍋裡倒了一勺水——笑得更兇了。夏冰捂著肚子側身靠進了伊夢肩頭,伊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擺手示意“我不行了”。林雨萱好不容易坐首了,看到錢夢璃端著酒杯那副“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的表情,又笑得歪了回去。
許清歡坐在茶几旁邊的矮凳上,從剛才開始就一首忍著沒笑出聲。聽到蘇清淺那句威脅之後,她伸手掩住嘴角清了清嗓子,聲音裡還帶著沒完全咽回去的笑意:“好了好了,都別笑了,蘇姐姐說別笑了。”
她的語氣一本正經,但夏冰斜眼看到她嘴角那根本壓不住的弧度,又“噗”地笑了一聲。許清歡趕緊把目光轉向別處,不敢再看蘇清淺的眼睛。
蘇清淺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從夏冰掃到伊夢,從伊夢掃到林雨萱,又掃了一圈其他正笑得前仰後合的人,最後她抬起了頭,目光越過了客廳的隔斷,落在了廚房門口的方向。譚嘯天的腦袋正從門框邊探出來,嘴角咧著,笑得牙都露出來了,一臉“老婆你唱得真好”的幸災樂禍。
慕容婧的聲音從沙發那頭悠悠地飄過來:“譚嘯天,你笑什麼笑?你唱得還沒她好呢。”
譚嘯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客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廚房門口,八雙眼睛加蘇清淺那雙眼底帶著殺機的眼睛,全部落在他那張還掛著半截笑容的臉上。蘇清淺握話筒的手緩緩放了下來,她看著譚嘯天,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小孩:“你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