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在安魂燈昏黃的光暈裡,保持著一種半睡半醒的警覺狀態。八九玄功那絲暖流還在體內慢吞吞地轉著,像是自帶了一個微弱的警戒雷達,讓他不至於睡死過去。
夜漸深,營地裡的最後一點竊竊私語也消失了,只剩下風聲穿過破爛窩棚的嗚咽,以及遠處城牆上,那些骨制風鈴被夜風撥弄出的、空洞悠長的“叮——呤——”聲,一聲接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慌。
不知過了多久。
“啊——!!!”
一聲極其短促、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慘叫,驟然從營地另一頭炸響!
陳平安瞬間睜眼,心臟猛地一縮。
那慘叫只持續了半秒就被掐斷,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捂了回去。緊接著,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嘶啦——”、“咔嚓咔嚓……”的聲音。
咀嚼聲?
某種大型犬科動物在啃咬骨頭,粗魯、用力,帶著骨頭被壓碎、筋腱被扯斷的悶響。
在死寂的夜裡,這聲音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陳平安渾身汗毛倒豎,小心翼翼地挪到窩棚破口處,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月光稀薄,營地大部分籠罩在濃重的陰影裡。只能隱約看到,幾十步開外,一個窩棚的草蓆頂棚正在劇烈晃動,裡面傳出壓抑的、非人的嗚咽和掙扎聲,還有那持續不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窩棚附近的其他流民,似乎也被驚動了。但沒有任何人出聲,更沒有人去看一眼。陳平安看到,鄰近的幾個窩棚裡,人影迅速蜷縮,連呼吸聲都彷彿刻意壓低了。整個營地陷入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咀嚼聲和偶爾的布料撕裂聲,在夜色中清晰迴盪。
突然,那劇烈晃動的窩棚“嘩啦”一聲,被從內部徹底扯開!
一道黑影猛地從裡面竄出!
月光下,陳平安終於勉強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
它大致是人形,但西肢長得過分,尤其是手臂,垂下來幾乎能碰到腳踝。關節以詭異的角度反向扭曲著,幾根末端尖銳、泛著骨白色澤的長鉤!
它背對著陳平安的方向,正拖拽著一具己經不成人形的軀體。那軀體軟綿綿的,一條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隨著拖動在地上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暗色痕跡。
最讓陳平安胃部翻湧的是,那長肢黑影一邊拖拽,一邊還在低頭,對著那軀體的某個部位,繼續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它“嘴”部的位置滴落。
黑影似乎察覺到了窺視。
它猛地頓住,那顆比例失調、彷彿首接安在肩膀上的頭顱,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僵硬姿態,緩緩轉向陳平安這邊。
陳平安嚇得立刻縮回腦袋,心臟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死死捂住口鼻,連呼吸都停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黑暗中,他感覺到,一道冰冷、粘膩、充滿貪婪的“視線”,彷彿有形之物,掃過他所在的窩棚。
“視線”在觸及安魂燈散發出的光暈邊緣時,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憚。
幾秒後,那“視線”移開了。
“沙沙……沙沙……”
拖拽聲和咀嚼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營地更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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