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滑向子時。
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吹過破損棚頂的嗚咽，以及不知名蟲子在草叢裡的窸窣聲。
然後，第一點幽綠色的光，悄無聲息地從某個傾倒的木案下飄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如同沉睡的螢火蟲被驚醒，越來越多的幽綠光點從場地的各個角落——殘破的磚縫、乾涸的褪毛池底、堆積的骨骸碎片間——晃晃悠悠地升起。
它們大小不一，小的如豆，大的有拳頭般，光暈幽冷，毫無溫度，無聲無息地在廢墟上空漫無目的地飄蕩，忽高忽低，時聚時散。放眼望去，竟有二三十團之多，將昏暗的屠宰場映照得一片慘綠鬼魅。
“鬼……鬼火！”胡麻子聲音發緊，手裡那個預警鈴鐺此刻安靜如雞，屁用沒有。
“數量不少。”吳剛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努力保持著鎮定，“陳隊，怎麼辦？”
“先觀察。”陳平安眯著眼，八九玄功運轉，提升目力。這些光團移動緩慢，軌跡雜亂，似乎並無明確目標，也感覺不到強烈的陰氣或惡意。“吳剛，你眼神好，看看能不能分辨出是什麼？”
吳剛凝神細看，眉頭漸漸皺起又舒展：“光色偏綠，飄忽不定，像是教頭提過的‘磷火魂’？由動物骨骼中磷質在陰氣浸潤下自然化生，只有一點本能的光亮，幾乎沒有意識，威脅極低。”
“磷火？”趙英鬆了口氣，“早說嘛，嚇得老子……哎喲！”他因為放鬆，不小心挪動傷腿，碰倒了身邊一塊碎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離他們最近的兩團磷火似乎被驚動，慢悠悠地朝著他們藏身的破樓飄來，在幾丈外的空中晃晃悠悠，綠光映在幾人臉上，陰森森的。
“別動！”陳平安按住想拔刀的趙英。
那兩團磷火在破窗外徘徊片刻，又慢吞吞地飄走了，融入遠處那片綠色光海。
“虛驚一場。”胡麻子抹了把冷汗，隨即眼睛一轉，“陳隊，吳剛說是磷火魂，沒啥危險。要不……咱們逮一個研究研究？也好報告。”
陳平安想了想，點頭：“小心點，別弄出大動靜。”
吳剛自告奮勇，從懷裡摸出一張空白的、畫符用的劣質黃紙又解下腰間一個小皮囊——裡面裝了點訓練時收集的、據說能輕微吸附陰氣的“沉陰土”。他小心地將一點土末撒在黃紙上，然後看準一團飄得較低、拳頭大小的磷火，手腕一抖，黃紙如同飛鏢般射出，精準地穿過那團綠光。
磷火被黃紙穿過，光暈劇烈搖曳了幾下，似乎暗淡了些，隨即像是被紙上的沉陰土吸引，竟然晃晃悠悠地附著在了黃紙上，隨著吳剛收線的動作（他提前在紙角繫了根細線），慢悠悠地被“釣”了過來。
那團綠光在黃紙表面流淌，近距離看，果然只是純粹的光，內部空無一物，散發著微弱的涼意和淡淡的腥氣。
“確實是磷火魂，”吳剛仔細看了看，下了結論，“成因大概就是這裡堆積的牲口骨骸。除了看著嚇人，沒別的能耐。
幾人圍過來看了幾眼，都鬆了口氣。看來這任務比預想的簡單。
就在這時，一首豎著耳朵、神情有些不安的胡麻子突然拽了拽陳平安的袖子，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陳隊……你們，聽見什麼沒有？”
“聽見什麼？”陳平安側耳傾聽，只有風聲和遠處磷火飄蕩的微不可察的簌簌聲。
胡麻子指著自己的耳朵，又指向屠宰場深處那排黑黢黢的磚房，“是裡面……好像有聲音，首接往腦子裡鑽……像是……像是很多豬啊羊啊，在哼叫，在掙扎，還有鐵鏈子拖地的聲音……”
眾人臉色一變。吳剛立刻將手裡的磷火魂連同黃紙扔到一邊，凝神感應，卻什麼也聽不到。小七和趙英也搖頭。
“只有你聽見？”陳平安心中一沉。胡麻子雖然滑頭，但耳力確實異於常人，而且他那個預警鈴鐺之前對陰氣有反應，現在卻安靜，說明這可能不是首接的陰氣攻擊，而是某種……殘留的精神影響？
“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但真真切切……”胡麻子額角見汗，“聽得我心裡發毛。”
陳平安正想讓他詳細描述，旁邊的趙英突然“咦”了一聲，蹲下身，用刀鞘撥開地面厚厚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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