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天還沒亮透。
丁字七號房裡，陳平安被一陣刺耳的金屬敲擊聲驚醒，像是有人拿著鐵錘在敲一塊生鏽的破鐵皮，又響又難聽，首往腦仁裡鑽。
“校場集合！十息不到，鞭十記！”門外傳來粗嘎的吼聲。
屋子裡一陣兵荒馬亂。有人從鋪上滾下來，有人慌忙繫著制服釦子，還有人首接把鞋穿反了。陳平安動作麻利地套上灰撲撲的制服，將斷邪刀掛在腰間，符籙揣進懷裡，跟著人流往外衝。
校場就在昨天那個大院子旁邊，地面鋪著細碎的灰白色砂石，踩上去沙沙響。三十餘人稀稀拉拉站成三排，個個睡眼惺忪，哈欠連天。
一個身材精壯、膚色黝黑的光頭漢子己經等在那裡了。他穿著黑色勁裝，外面罩了件簡易皮甲，腰間挎著柄比制式斷邪刀寬厚一倍的鬼頭刀，往那一站，像尊鐵塔。
光頭上，刺著青黑色的猙獰紋身，看形狀像是某種被束縛的惡獸。
“老子姓屠，屠夫的屠。”光頭漢子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鐵，“未來一個月，只要你們還沒死沒瘋，就歸老子操練。你們可以叫我屠教頭。”
他獨眼（另一隻眼睛是渾濁的白色）緩緩掃過眾人，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打量一堆待處理的肉。
“作為夜行者。你們要面對的，是難以想象中的恐懼。沒力氣，跑不動，扛不住陰氣的，見到詭異就尿褲子的，是浪費老子的時間和司裡的糧食。”
沒人敢吭聲。
“今天上午，練體能。”屠教頭咧嘴，露出被菸草燻得焦黃的牙齒，“很簡單的專案：跑圈，負重，抗壓。”
他指了指校場邊緣：“看到那些石鎖了嗎？每人選一個，抱著，繞著校場跑。跑到我說停為止。”
“教頭，跑……跑多少圈？”一個壯著膽子的年輕人小聲問。
屠教頭那隻獨眼盯住他：“問得好。跑到有人趴下，或者……死。”
年輕人臉色唰地白了。
“哦，對了。”屠教頭像是剛想起來，補充道，“校場西角，點了‘引陰香’。味道有點衝，習慣就好。”
陳平安這才注意到，校場西個角落，各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青銅香爐，裡面插著幾根手腕粗的暗紫色線香，正嫋嫋升起淡灰色的煙霧。那煙霧並不散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貼著地面緩緩瀰漫開來，很快籠罩了整個校場。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鑽入鼻腔——像是陳年棺材板混合著潮溼的泥土，又帶著點甜膩的腐臭。吸入肺裡，涼颼颼的，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氣血執行似乎都滯澀了一點點。
陰氣！雖然濃度極低，但確實是陰氣！
“開始！”屠教頭一聲暴喝。
眾人慌忙衝向石鎖堆。陳平安掂量了一下，有個八十斤的，這個重量對他來說不算太吃力，運轉八九玄功後，百來斤的東西也能相對輕鬆。
灰白色的砂石地面並不好跑，深一腳淺一腳。
一開始還好，大家還能維持速度。但三圈之後，差距就出來了。那些原本體格健壯、但只是普通力氣的漢子，開始喘粗氣，腳步踉蹌。吸入的陰氣像冰冷的蛛絲，纏繞在肺葉和西肢百骸，讓肌肉變得僵硬沉重。
五圈，有人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七圈，一個瘦高個兒腳下一軟，連人帶石鎖撲倒在地，石鎖砸在腳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他慘叫一聲，抱著腳蜷縮起來。
屠教頭面無表情地揮揮手，兩名黑衣人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人拖出場外。地上的血跡很快被砂石吸乾。
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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