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口，獨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在這爛透了的禹州城裡，竟然還有這種不怕死的瘋子。”
陳平安看著那些正在與紅袍巡遊者搏殺的墨綠身影。
那場發生於悅來客棧窗外的激戰，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卻異常慘烈。
紅袍巡遊者的面具之下，並沒有真實的臉孔，只有一張張佈滿了口器的、蠕動的血肉。當墨綠色的短刀劃開紅袍時，噴濺而出的不是鮮血，而是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黑色膿液。
“撤！”
一名墨綠勁裝的低喝一聲，他手中的短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湛藍的弧光，硬生生逼退了三名撲上來的紅袍詭異。他們救下那名孩童後，並沒有戀戰，而是利用極其純熟的身法，在密集的瓦片聲中迅速隱入黑暗。
陳平安關上窗戶，轉過身，發現客棧掌櫃正靠在門框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煙杆，火星在昏暗中明滅不定。
“看夠了？”掌櫃的獨眼裡藏著一抹嘲弄。
“那是鎮武司的人？”陳平安問道。
“鎮武司？”掌櫃的呸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煙，“那幫公家飯的走狗，這時候早躲在溫柔鄉里吸那勞什子的長生香了。那些是‘巡夜人’，一群不被城主府承認的瘋子，多是些在荒野裡死了全家，回來尋仇的獨行俠。”
“長生香，是什麼東西？”
掌櫃的神色肅穆了幾分，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城中心那座若隱若現的通天巨塔。
“那是長生殿研製出來的‘仙藥’。說是能延年益壽、祛除詭毒，實則是慢性的勾魂散。吸一口，魂兒就掉了一半。禹州城的人離不開它，因為一旦停了，那些藏在骨頭縫裡的詭異病變就會立刻爆發，把人活活折磨死。”
陳平安沉默了。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統治手段，將生存權與成癮性結合，讓整座城的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你是第一個敢在長生香漫城的時候開窗的。”掌櫃的上下打量著陳平安，“小子，你那身功法不錯，但想在禹州城翻浪，光靠頭鐵是不夠的。”
“多謝掌櫃提醒。”
第二天一早，陳平安便出了門。
禹州城的繁華之下，掩蓋著極其殘酷的階級森嚴。外城是流民與貧民的掙扎之地，中城是商賈與小吏的安身之所，而內城……則是長生殿與三方勢力的權力核心。
禹州城的外城，與其說是城區，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由黴爛木料和青黑磚石堆砌而成的迷宮。陳平安走在街道上，腳下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溼滑苔蘚，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長生香餘味還未散盡，混雜著貧民窟特有的腐敗氣息，令人慾嘔。
他在這種環境下反而覺得自在。體內的氣血微微流轉，那一層如玉石般的勁力自發地排斥著空氣中的微小孢子。
“大人，咱們在這兒轉悠半天了。”黃三變成一隻小黃鼠狼縮在陳平安的肩膀上，露出一對骨碌碌亂轉的綠豆眼。
穿過七八條陰暗的小巷，根據客棧掌櫃給的一點零星資訊，終於來到了外城最邊緣的一處黑市——“骨市”。
這裡的攤位極其簡陋，有的只是在地上鋪一張破爛的席子。售賣的東西千奇百怪：風乾的詭異斷指、浸泡在不明液體裡的眼球、甚至是鏽跡斑斑的兵刃。
陳平安在一個角落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一個裹在黑袍裡的乾瘦老者，裸露出的手背上竟然長著幾片暗青色的魚鱗，顯然是由於某種詭異侵蝕導致的變異。
“這塊‘沉陰木’怎麼賣？”陳平安指著一塊黑如焦炭、卻隱隱透著寒氣的木頭問道。
沉陰木是至陰之物，對於尋常武者是劇毒，但對於煉體者來說，卻是打磨內臟、淬鍊髓血的極品藥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