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拼命想睜眼,眼皮像被人縫住了一般。
她夢見自己回去了,一個人站在霍家老宅的堂屋裡,霍父背對著她站在窗前,霍母坐在椅子上拿手帕捂著臉哭。
她想開口說句話,嗓子裡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霍父轉過身來看著她,那個眼神是責怪,是失望,
宋伊人不怕被罵,可那個眼神讓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夢見霍迤馳站在那團篝火裡,火焰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她伸手去拽他,卻只摸到了一雙燒焦發臭的腿。
她拽不住他,火苗吞掉了他的臉,吞掉了她伸出去的那隻手,吞掉了整個廣場。
她又夢見爹孃坐在老家的門檻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門口那條土路,從天亮看到天黑,只為等送伊人回家。
她不想醒,醒過來就要面對Jessica那張審視的臉,要面對曲紀乾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要面對霍迤馳拿話刺她的冷漠模樣。
她撐了這麼久,真有點撐不動了,乾脆就這麼躺著吧,能躺多久是多久。
意識逐漸沉淪著,有一雙手貼上了她的手背,溫熱的,粗糲的,虎口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隻手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非常溫暖,溫暖得她想把手抽回來都覺得捨不得。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靶場上太陽很大,她據槍的姿勢歪歪扭扭,霍迤馳站在她身後,他的手指覆在她指節上,虎口的繭子硌在她手背上,呼吸掃在她耳廓上。
“手別抖,扣扳機的時候屏住氣。”
那層繭子蹭過她皮膚的感覺宋伊人一直記得。
她記得每次受了傷回來,藥膏總會放在她桌上,底下壓著張紙條,上頭寫著用法和用量,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她記得霍家那些人叫她少夫人的時候他沒有糾正過,她記得霍父把她當兒媳婦護著的時候他沒有解釋過,她記得部隊裡那些起鬨的人說她和霍迤馳是一對,他從來不反駁,像是默認了。
那些細碎的、從不挑明的、卻無處不在的東西,讓她覺得他們之間只是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宋伊人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
現在那層窗戶紙捅破之後,露出來的不是她以為的月亮。
她腦子裡翻上來的是霍迤馳給Jessica倒酒的那個畫面,他握著酒瓶,瓶口微微傾斜,暗紅色的酒液順著杯壁往下淌,兩人依偎在一起呢喃著,輕笑著。
那個笑容跟她記憶裡靶場上那個低頭看她的弧度一模一樣,她把那個笑當成偏愛,原來他對誰都一樣。
她見到過霍迤馳把酒杯端起來和Jessica的手臂交纏在一起,仰頭一飲而盡,旁邊的人拍著桌子起鬨說這是中國人才有的喝法,交杯酒,喝了就是兩口子。
霍迤馳把空杯子擱在桌上,沒有否認。
Jessica歪在他身上,拿手指頭繞著他的領帶梢,他低下頭把耳朵湊過去聽她說了句什麼,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近得她能看見他嘴角還掛著那層沒散乾淨的溫柔。
那種溫柔她認得,他以前給她上藥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不說話,動作很輕。
宋伊人以為那是自己獨有的,不給人看的,可他現在也給了別人。
宋伊人胃裡翻湧上一股酸澀,說不清是替自己噁心還是替他噁心。
“醒醒吧……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