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窗外的紅燈籠不知什麼時候全被點上了。
廊簷下的燈光透過雕花木窗漏進來，把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暖紅色的薄紗裡，空氣裡浮動著一股桂花的甜香。
曲紀乾靠在宋伊人的床頭上，手裡捏著本從國內運來的舊話本子。
他今天心情很好，嘴角一直掛著那層溫溫柔柔的笑，給她講書裡的才子佳人怎麼翻牆私會。
宋伊人窩在被子裡聽著，把他這些天給她講過的睡前故事在心裡排了個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大男人給他講故事全是些痴男怨女愛得死去活來的段子。
她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張臉來。
“曲老闆，你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天，外頭怎麼也沒個人來看看你。你那些小弟，平時不是一步不離地跟著你嗎，怎麼這一回全撒手不管了。”
曲紀乾翻話本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把話本子合上擱在床頭櫃上，靠回床頭上看著窗欞上那層搖搖晃晃的紅光。
“都是看在錢和槍的份上演出來的情分。誰能真心實意關心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暗了下去，像一盞被人調低了燈芯的油燈。
宋伊人沉默準備再出聲，曲紀乾把話本子從床頭櫃上重新拿起來，翻到另一頁，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個男人，很小的時候被生父拋棄，跟著母親在異國他鄉討生活。”
“母親死了以後他什麼都沒有，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覺得這世上誰也不會在意他。後來他遇到一個女孩，那個女孩跟別人都不一樣，不圖他的錢，不圖他的名，不圖他在花谷街能呼風喚雨。她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對他好過的人。”
宋伊人輕輕地問了一句：“後來呢。”
曲紀乾看著窗外那排紅燈籠看了很久，久到宋伊人以為他不打算再往下說了。
他忽然開了口，聲音低得像一陣風。
“後來分開了。有些事情不是人想怎樣就能怎樣的。她來過，又走了……”
曲紀乾手裡的書頁被他捏皺了一角，又被他用手指頭慢慢撫平了。
宋伊人裹著被子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泛起的那層薄霧。
她看得出來，他說的那個女孩，那個唯一真心對他好過的女孩，是真的存在過。他心裡的那份深情從頭到尾都不是對著她。
宋伊人沒有拆穿，只是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輕輕搭在曲紀乾的手腕上。
“明天你真的會帶我出去吧。”
曲紀乾把眼罩從床頭櫃上拿起來，給她戴上後又把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
“快睡吧。我從不對你撒謊。”
宋伊人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曲紀乾把話本子擱在床頭櫃上，聽著他的腳步聲走到對面那張床邊，聽著被子掀開又落下的窸窣聲。
過了很久，耳邊傳來了一陣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她猛地睜開眼，扯下眼罩坐起來，抱著自己的肩膀，手指頭在胳膊上來回搓著。
自從在這睡覺的幾天，宋伊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身上爬來爬去，皮膚底下像有無數只螞蟻在血管裡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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