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牆外灌進來,把廊簷下的紅燈籠吹得晃晃悠悠,那些紅光投在青石板上,像一片一片搖來晃去的血漬。
她被困在這座院子裡已經好些天了,每一天都像被人按在蜜罐子裡泡著,甜得發膩,膩得她頭皮發麻。
她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品出這甜味底下的腐臭,曲紀乾看她的眼神,給她掖被角時手指在她脖頸上多停的那一瞬,端到她嘴邊的每一碗粥,全都是裹了糖衣的刀子。
宋伊人把後槽牙咬緊了又鬆開,她恨自己為什麼沒早點看透。
霍迤馳的臉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他要是知道她被關在這種地方,會不會來找她。
他在花谷街隱忍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Jessica的信任、曲紀乾的忌憚、整條街的耳目,她憑什麼讓他拋下這一切來救她。
就算他想救,這地方被密林裹得鐵桶一般,他連門都摸不到。
宋伊人把目光從黑黢黢的林梢收回來,轉過身沿著迴廊往院子深處走去。
走了不過十來步,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她。
宋伊人猛地把頭甩過去,迴廊空蕩蕩的,只有兩排紅燈籠安安靜靜地亮著,那些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晃得更厲害了,像被無數只無形的手撥弄著。
宋伊人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
身後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又貼上來了,她咬緊了牙關沒回頭,走了幾步之後忽然猛地轉過身去,還是什麼也沒有。
牆邊那棵歪脖子老樹的影子被燈籠光投在院牆上,影子的形狀像一個人歪著頭倚在牆根底下,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宋伊人死死盯著那棵樹影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它沒有動過,才慢慢轉回身來。
剎那間,頭頂的瓦簷底下忽然炸開一陣撲稜稜的巨響,一團黑影從她頭頂掠過,翅膀扇得又急又兇,幾乎是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去的,帶起一陣腥臊的風。
宋伊人本能地蹲下去抱住頭,心口撞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蹲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隻不知名的鳥消失在林子深處的黑暗裡,渾身的雞皮疙瘩一層疊著一層。
風聲從院牆外面灌進來,嗚嗚咽咽地穿過迴廊,那聲音乍一聽像是有人在遠處哭。
宋伊人蹲在地上側著耳朵聽,那風聲忽遠忽近,斷斷續續,像是有什麼人站在林子深處反覆唸叨著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每次都以為會看見什麼人站在她身後,每次都只有那排紅燈籠在風裡晃得越來越急。
她總覺得那些紅燈籠的數量比她剛來那天多了不少,一盞一盞地沿著迴廊往黑暗深處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血紅色的通道。
前面偏院的門虛掩著,是一間她白天從未見開過的屋子。
宋伊人再也顧不上多想,一把推開門閃了進去。
屋裡沒有燈,明明正是夏天卻冷得像一口地窖。
宋伊人往裡走了兩步,腳底板踩在青磚地面上,那股寒意穿透鞋底直往骨頭縫裡鑽。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氣味,混著另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泡了什麼東西很久很久,久到氣味都滲進了牆皮裡。
她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藉著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線紅光,她看見了。
這間屋子裡沿牆擺著一排齊腰高的石臺,石臺上面整整齊齊地蒙著白布,白布底下凸起一道道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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