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端著酒杯退到長桌盡頭，靠在一根廊柱上看著鄭楚楚滿場張羅的背影。
鄭楚楚剛指揮侍應生把第三道熱菜撤下去，正拿手指頭點著選單跟領班比劃，馬尾辮在肩頭甩來甩去，嗓門清脆得像一隻急於開屏的孔雀。
宋伊人抿了口酒，心裡跟明鏡似的。
有鄭楚楚在這兒上躥下跳地做對比，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會覺得她沉穩可靠。
但她不能讓鄭楚楚再這麼鬧下去了今晚她來這兒不單是為了那個核心工作組的名額，霍迤馳不在，整個軍區的後勤補給、裝備更新、宿舍翻新全都壓在預算表上，就等著這次跟市府這邊把贊助的事敲定。
這筆錢一到位，底下的人這個冬天就能換上厚棉被，操場邊上那幾間漏風的宿舍也能重新翻修，往後訓練經費也不用月月摳著算。
她今晚來這兒是衝著拿贊助來的，她得讓鄭楚楚閉嘴。
宋伊人把酒杯擱在侍應生的托盤上，穿過長桌之間的過道走到門口，鄭楚楚正站在傳菜口旁邊跟一個女招待比劃選單，臉上掛著一副志得意滿的笑。
“你把這些菜全撤了，給我換一批新的。”
鄭楚楚把一張手寫的選單拍在女招待手裡，轉頭看見宋伊人走過來，下巴往上抬了半寸，“怎麼，羨慕我反應比你快吧？你看看那些領導，筷子都放下了，要不是我及時換菜，這頓飯還怎麼吃。”
宋伊人把那張選單從女招待手裡抽過來掃了一眼。拔絲地瓜，炸湯圓，糖醋里脊，松仁玉米。
她盯著這串菜名看了好幾秒，抬起眼來看著鄭楚楚。“這些都是什麼東西。裡面坐的是軍區首長和市府領導，你給他們上炸湯圓？”
鄭楚楚一把把選單奪回去，拿手指頭彈了彈紙邊。“你懂什麼。這些菜才有特色，讓人家記住我。我才不像你，只會跟在後頭點頭哈腰說幾句場面話。”
“這種菜上不了檯面。立刻撤了，讓後廚把之前撤下去的熱菜重新熱一遍端上來。”宋伊人壓著嗓子。
“我偏不。我今天就要讓他們看看，我比你更懂怎麼招待貴客。”
鄭楚楚把選單重新塞進女招待手裡，揚起嗓門，“就按這個上，一道都不許少。”
女招待拿著選單左右為難地站了片刻，看看鄭楚楚又看看宋伊人，最後咬著下唇往後廚方向跑了。
宋伊人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壓住想把鄭楚楚拎出大門的衝動。
長桌那頭有人探出身子朝她招手。“宋旅長，過來坐，正聊到你呢。”
宋伊人轉過身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往長桌那邊走去。
幾位首長正拿著那份核心工作組的名單低聲討論，戴金絲眼鏡的那位首長把名單往她面前推了推，拿筆桿子點了點上面一欄，她心裡那塊大石頭哐當落了地。
正聊著，傳菜口那邊簾子一掀，第一道菜端上來了。
拔絲地瓜，金燦燦的糖絲拉得老長，擱在一桌正襟危坐的首長中間，像婚禮上不小心混進來的兒童席甜品。
緊接著炸湯圓、松仁玉米、糖醋里脊魚貫而入，擺滿了一整排。
長桌兩側的幹部們盯著這些菜看了好一陣，有人拿餐巾掩住嘴角，有人把酒杯擱下再也沒端起來。
那個端菜的女招待路過宋伊人身邊時腳步慢了下來，微微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帶著顫：“對不起宋女士，我實在沒攔住。”
鄭楚楚緊跟著從傳菜口走出來，站在長桌前張開雙臂，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
“怎麼樣，還是我聰明吧，我當然知道你們需要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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