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父站在那兒，把孫參謀那些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從頭聽到了尾，一個字都沒打斷。
孫參謀說夠了，拿手帕擦著額頭的汗往後退了半步，霍父才抬起眼來。
他的目光從孫參謀臉上慢慢掃過去，又掃過旁邊那幾個跟著幫腔的幹部，最後落在宋伊人身上。
“孫參謀，這是我們霍家的家事。楚楚是我霍家的人，伊人也是我霍家未來的兒媳婦。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比你有數。”
“你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今晚的事，我會從頭到尾查清楚，查出來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霍家絕不姑息。”
宋伊人猛地抬起頭來。她站在那兒愣了整整好幾秒，周圍那些嗡嗡的議論聲忽然全聽不見了。
她以為霍父會沉默到底，以為今晚這口黑鍋她背定了，以為霍家為了避嫌一定會先把她推出去。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堵了一整晚的東西忽然全湧上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可眼眶先紅了。
孫參謀臉錯愕已經擠上來把嘴角拉歪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霍父會當著滿堂領導的面把他懟回去。
躺在那輛車裡的是霍家親表親，今晚所有目擊者都看見宋伊人跟楚楚撕破了臉，他以為霍父就算不把宋伊人當場轟出去，也至少得為了避嫌先讓她把責任擔下來。
霍母從車邊站起來，拿手帕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走到宋伊人面前拉起她的手。
那隻手還因為剛才掐人中微微發著抖，手指頭上沾著淚痕和她自己咬出來的牙印。
“伊人，你別往心裡去。楚楚這孩子是我沒管教好，她今晚在宴席上鬧得不像話，我都聽人說了。我不怪你，我心裡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
“這孩子從小就沒了媽，我把她當親閨女養，可我養得太嬌慣了，慣成了這副性子。她今晚要是肯聽你一句勸，也不至於……”
霍母說到這兒聲音又哽住了，拿手帕捂著嘴好一陣才緩過來。
宋伊人握住霍母的手，聲音發著顫：“阿姨，是我沒把她看好。您把她交到我手上，我沒護住她。”
霍母搖了搖頭，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沒有再說什麼。
孫參謀在旁邊站了好一陣，臉上的青白交錯終於退下去，換上一副新的表情。
那副表情轉得又快又自然，像是翻了一頁書，剛才還咄咄逼人地數落宋伊人害死了人，這會兒已經換上了痛心疾首的惋惜。
“唉，宋旅長，你可別怪我剛才說話重了。我也是看著楚楚那孩子長大的，她這一走我心裡實在難受，腦子一熱嘴上就沒把門了。霍首長說得對，就終究是你們的家事，我就不再多嘴了。”
宋伊人看著他那張轉眼間就換了三副表情的老臉，只是點了點頭。
她跟著霍家的車去了殯儀館。靈堂裡白燭高燒，楚楚的遺像擺在正中間，照片上的姑娘歪著頭衝鏡頭笑，跟今晚在餐桌上嘟著嘴眨巴眼睛的樣子一模一樣。宋伊人在靈堂前站了很久。
她從靈堂出來，走到霍父面前。“霍叔，今晚的事我有責任。您把她交到我手上，我沒把她看好。”
霍父抬起手來，手落在宋伊人肩上，拍了拍她的背。
“不必說了。今晚的事我會查清楚，那些人打的什麼算盤我心裡明白。你回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保護好自己。”那語氣裡的分量宋伊人聽得懂。他比誰都清楚今晚這場禍事是衝著誰來的。
宋伊人從殯儀館出來，夜風迎面撲過來，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好幾口氣。
今晚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怎麼被霍家掃地出門，孫參謀連悼詞都快替她想好了，那些跟著幫腔的幹部連惋惜的臺詞都排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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