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對面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處長把她遞上去的請假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看完之後把請假條擱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拿布擦了又擦。
“小宋啊,不是我說你。你現在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你三天兩頭往外跑,底下的人怎麼看?”
“工作是硬道理,別仗著跟霍家那小子好上了就什麼都不管了。這個位置是霍首長讓你代理的,不是讓你當跳板的。好好幹工作才是正道,別整天圍著男人轉。這回請假又是去找他吧?這部隊裡裡外外多少雙眼睛看著你,人家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萬一霍家那邊有個什麼變動,你連退路都沒有。”
宋伊人把請假條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我是按規定申請的正常休假,每兩個月一次,流程合規,理由充分。您批了那麼多人的假,到我這兒就酸言酸語,是覺得我不配休息,還是覺得我不配坐這個位置。”
老處長被她這幾句話噎得半天沒吭聲,把請假條拿起來重新戴上老花鏡,掃了兩眼,拿起筆簽了字,筆尖戳在紙上沙沙響,簽完之後把請假條往她面前一推。
“行了行了,批了。你這張嘴是越來越厲害了。”
宋伊人拿起請假條摺好揣進兜裡,轉身出了辦公室。
她把休假的事交接妥當,換了身便裝,去鎮上買了滷好的牛肉乾,用油紙裹了好幾層,又買了兩瓶新出的橘子汽水,還是冰鎮的,瓶身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
東西全裝進布袋裡,她拎著上了大巴車。
一路上盤山公路繞了一圈又一圈,車窗外的風景從灰撲撲的營區變成層層疊疊的山脊,又變成那條熟悉的林蔭道。
她把窗戶推開半扇,山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飛,心裡想著上回在這裡跟他吵成那樣,這回怎麼也得把話說開。
大巴車在山腳下停了站,她又走了好一段土路才遠遠看見那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
院子圍得很高,門口有人守著,裡頭安安靜靜的,跟她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她拎著布袋往裡走,剛拐過樓前的花壇,就看見院子裡已經站了好幾個穿著便裝的女人,手裡也拎著東西,水果罐頭、麥乳精、鐵盒餅乾,包裝一個比一個漂亮。
她們站在花壇邊上交頭接耳,聽見腳步聲紛紛扭過頭來,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半步,那退的步子不大,卻像是在彼此之間劃了一條線,把她一個人隔線上的另一邊。
宋伊人沒再看她們,拎著布袋繼續往前走。身後那些女人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起來,起初還壓著嗓子,後來大概是覺得她已經走遠了聽不見,嗓門漸漸放開了。
一個穿碎花裙子的拿手指頭絞著頭髮梢,聲音又尖又亮。
“就是她呀,霍首長也不知道被她灌了什麼迷魂湯。一個農村出來的土包子,除了會幹點粗活還會什麼?這種女人大街上隨便一抓一大把,穿著軍裝都遮不住那身上不了檯面的窮酸味。我上回在食堂碰見她打飯,她連勺子都拿不對,笑死人了。”
旁邊一個短頭髮的把話接過去,拿手掩著嘴,嗓門卻一點沒壓低:“你說錯了,人家不止會幹粗活。這陣子部隊裡都傳開了,她每天早上吐晚上吐,吐得全軍區都知道了。”
“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天天噁心反胃,你說是什麼意思?肯定是懷上了唄,想靠肚子裡的種坐穩霍家少夫人的位子。”
“懷孕?你這話可別亂說,霍首長那是什麼門風,能讓她隨隨便便拿孩子綁住?再說了,霍首長在那種地方待了那麼久,她一個人在外面晃了好幾個月,誰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那種地方亂得很,一個女人能活著回來已經夠稀奇了,要我說啊,這孩子是不是霍家的種還兩說呢。要是真嫁進去了,生出來一看不是霍家的,那可就有好戲看了。到時候別說是少夫人,連門檻都別想再邁進來。”
穿碎花裙子的女人說完自己先捂著嘴笑了起來,旁邊幾個也跟著笑得前仰後合,像是一群剛抖完了羽毛的母雞。
宋伊人拎著布袋往那扇灰撲撲的房門走,身後那群女人的竊竊私語一直沒停過。
大概是見她沒什麼反應,她們的嗓門越發大了,穿碎花裙子的那個拿手指頭戳著旁邊同伴的胳膊,笑得花枝亂顫。
“你看她那樣,還裝聽不見呢。這種女人臉皮就是厚,怎麼說都沒用,也不知道霍首長到底看上她哪一點,怕是當時在外面被人下了藥昏了頭吧。”旁邊幾個跟著笑,笑聲又尖又亮,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地追著她的背影。
忽然一個人影從側面竄出來,直直撞上宋伊人的肩膀,撞的力道不小,宋伊人整個人往旁邊晃了半步,肩膀磕在走廊邊的鐵欄杆上,布袋裡的牛肉乾滾出來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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