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珊珊站在臺上，把那幅設計稿往展架上一擱，稿紙邊沿被她拍得啪地一響，整個會議廳都聽得見。她昂著下巴掃了一圈臺下，目光經過宋伊人時停了好一陣，然後她移開眼，對著滿場觀眾開了口。
“感謝各位評審和同仁的認可。這幅畫的創作理念源自俄國現實主義的美學傳統，我在光影處理和人物情緒的表達上做了很多嘗試……”
她滔滔不絕地講著，臺下稀稀拉拉響了幾聲敷衍的掌聲。宋伊人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拿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
“少夫人，咱回家吧，在這兒聽她叨叨啥。”劉嬸扯了扯她的袖子。
“回家幹什麼，看累了找個地方坐著就是。”宋伊人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旁邊那個小跟班聽見了，扭過頭來，拿眼尾掃了她一眼，嗓門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個人都聽見。“這地方可沒有邀請你。我們這兒的座位都是按銘牌排的，不是誰都能隨便進來坐的。霍首長不在，你就別在這兒撒野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場合，評審席上坐的可都是大人物，你一個被刷下來的——”
宋伊人看都沒看她，目光越過觀眾席，落在評審席正中間那把空著的椅子上。椅背上搭著一塊紅綢，桌面立著一張空白的銘牌，什麼字也沒寫。
她抬起手，拿手指頭往那個方向輕輕一點，偏過頭來看著那個小跟班，嘴角往上慢慢彎起來。“這個觀眾席上確實沒有我的位置。不過你往那邊看——評審席正中間那個空位，連名字都沒寫。你猜那是給誰留的？”
小跟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珠子轉了好幾圈，忽然瞪圓了。這種規格的活動，評審席正中間那個位置從來都是留給霍迤馳的，這是軍區大院裡不成文的規矩。霍迤馳出任務去了，位置自然空著。可宋伊人是霍迤馳明媒正娶的夫人，之前還代理過霍迤馳的職務，她替霍迤馳坐上那個位置，誰敢說一個不字。
“你、你也太卑鄙了——”小跟班的臉一下子白了。
“卑鄙的是你們。”宋伊人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穩穩當當地落進小跟班的耳朵裡，“先抄襲的人是你們，現在我就是光明正大地坐上去。怎麼了，這就著急了。”
“沒、沒有！我們家孫姐厲害得很，哪用得著抄襲！她的方案全是我們自己做的！”小跟班慌得舌頭都快打結了。
宋伊人看著小跟班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從她躲閃的眼神里已經讀到了一切。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襬，挺著肚子，從觀眾席最後一排一步一步往評審席走去。穿過過道的時候，兩旁的議論聲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一盞一盞地滅了，有人拿胳膊肘使勁捅旁邊的人，有人把手裡的檔案擱在桌上伸長了脖子看，有人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資料。
孫珊珊站在臺上，手裡那頁演講稿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再抬頭的時候，宋伊人已經走到了評審席正中間那把空椅子前面。
宋伊人拿起那張空白的銘牌，從兜裡掏出筆，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寫下“宋伊人”三個字，插進卡槽裡，拉出椅子，坐了下來。她把手交疊在桌面上，抬起眼來看著臺上臉色白得像紙的孫珊珊。
“現在我來做這場評審的主評委。在場各位有什麼意見嗎。”
臺下沒有一個人吭聲。評審席上的幾個幹部紛紛低下頭去翻資料，孫參謀長坐在最邊上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鞋底抽了一耳光。他們平時可以在背後嚼嚼宋伊人的舌根，可以跟著孫珊珊起起鬨，可真要當著霍家少夫人的面站出來說個“不”字，誰也沒那個膽子。霍迤馳那張冷臉他們太熟悉了，霍家的分量他們也掂得清。
宋伊人靠在椅背上，衝臺上微微彎了彎嘴角。
“孫珊珊同志，現在你可以開始你的表演了。你不是要演講嗎，你不是要展示你的作品嗎。來吧，我靜靜欣賞。”
孫珊珊站在臺上，臉色白一陣青一陣，手指頭攥著演講稿的邊角，攥得紙頁皺成一團。她猛地抬起手來指著評審席正中間那個挺著肚子的女人，嗓門拔得又尖又高。
“你憑什麼坐在那裡！那是留給霍首長的位置，你一個被刷下來的抄襲者有什麼資格坐上去！你給我下來！”
宋伊人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抬起眼來看著臺上氣急敗壞的孫珊珊，語氣平得像一汪死水。
“我憑什麼不能坐在這裡。這位置空著也是空著，我是霍迤馳明媒正娶的夫人，替他坐在這兒合情合理。你要是有異議，可以現在就去給霍迤馳發電報，問問他同不同意。”
孫珊珊被這句話噎得臉都漲紅了，跺了好幾下腳，轉過身去對著評審席最邊上那個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扯著嗓子喊。
“爸！你看看她呀！她欺負人欺負到臺上來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宋伊人順著她的目光往評審席邊上看了一眼，孫參謀長的臉已經黑得跟鍋底似的。她收回目光，拿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往上慢慢彎起來。
“哦，原來是個關係戶。評審席上坐著你爸，怪不得你敢抄了我的方案還倒打一耙。不過我倒想問問在座各位，關係戶可以坐在評審席上，那關係戶的爸爸也可以坐在評審席上嗎？”
臺下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趕緊拿資料夾擋住了臉。孫參謀長坐在評審席最邊上，手指頭攥著鋼筆攥得指節泛白，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又不好意思當眾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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