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徐徐,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稍稍驅散了那份滯悶的悵惘,硃紅色的宮牆在月色下投出沉重的陰影,謝清予獨自跨出宮門,衣袂在風中輕輕拂動。
她的目光倏然定在不遠處。
朦朧燈火下,一道清逸的身影正靜然佇立,墨髮半束,一襲素色長衫更襯得他氣質出塵。
待看到她時,扶搖沉靜的眉眼驟然一亮,如同投入星子的深潭,漾開清晰可見的漣漪。
“殿下。”他行至身前,聲音是一貫的清潤,落在謝清予耳中卻帶上了暖意。
她目光在他面上流轉片刻,這才彎起唇角,極其自然地牽起了他微涼的手:“等很久了?”
扶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掌心的薄繭被輕輕摩挲,心口逐漸滾燙。
馬車緩緩行駛在漸次繁華的街道上,轆轆車輪聲碾過青石板路,偶爾閃過窗外流動的光影。
“今日殿試放榜了,結果如何?”謝清予輕聲開口,聲音打破了這份令人心慌意亂的沉溺。
扶搖從車簾下流逝的燈火中抬起頭來,注視著她的臉,輕聲道:“李牧李公子,高中狀元。”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榜眼乃滎陽文氏的子弟,探花是溫轍溫公子。”
謝清予聞言,一首微懸的心落回了實處,她低聲自語,帶著一絲慨嘆:“依然是他……”
她還以為,皇帝突然以皇室同室操戈如此敏感尖銳為題,會給性情秉首、不善鑽營的李牧帶來意想不到的變數,如今看來,是她多慮了。
每個時代,終究會有屬於它的天之驕子,才華橫溢又豈止是一句簡單的讚美。
只是這個結果,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人心頭沉悶……前三甲,皆出世家。
謝清予按下心緒,吩咐道:“千頃月那邊就交給你了,不必殷勤,勿使人怠慢便可。”
自春闈後,她便暗中接觸了數十名寒門學子,其中不乏才學出眾之輩,如今己被她“養”在千頃月的別院裡,供給書籍筆墨,延請名師指點。
三年過後,不論自己是否功成,至少能給腐朽的大周植入一些乾淨的萌芽,也許在某一日,他們就會長成大樹,逐漸枝繁葉茂,帶來一絲改變的希望。
扶搖靜靜地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微嘆,那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人生。
他永遠不可能像李牧那樣,憑藉清白的家世和滿腹才學,光明正大地站在金殿上,受天子欽點,榮耀加身,能成為國之棟樑,甚至……成為能與她並肩而立、名正言順的……良配。
她生於雲端,是帝王嬌女,是金枝玉葉,未來或許還會有更尊貴的身份,而自己……不過是憑藉幾分機巧和一絲僥倖,而得以掙脫黑暗窺見天光的蜉蝣。
他的出身和那些不堪的過往,如同附骨之疽,是他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洗刷的汙跡。
馬車緩緩停下。
扶搖扶著謝清予跨下腳凳。
他望著眼前朱門高闊、匾額鎏金的府邸,落寞混著自卑如同瘋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間,再一寸一寸收緊,帶來一陣清晰而尖銳的澀痛。
他們之間,雲泥之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