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匹紗，光芒微放，重量驟輕。
我癱坐在水底沙地上，喘著粗氣，眼前發黑。第九匹紗就在眼前，但我感覺自己一滴力氣都沒了。
“最後一匹。” 西施的聲音響起，聽不出情緒，“此紗所染，乃‘美’本身。”
美？
“世人只道我美，卻不知‘美’亦成枷鎖，成負擔，成隔絕天塹。” 她輕聲道，“此紗之塵，便是這被扭曲、被物化、被賦予無窮期待與慾望的……‘美’之執念。它最輕，也最重。最耀眼，也最傷人。你……還要試嗎？”
我看著那匹光華最盛、卻也感覺最虛無縹緲的紗，又看看身後疲憊但眼神關切的秦小雪和莫菲菲。
“試。” 我撐起身子，踮腳站好，手伸向第九匹紗。
觸手的瞬間，沒有強烈的情緒衝擊。只有一片極致的光華，和光華之下，無盡的空。彷彿擁有世間一切，又彷彿一無所有。被讚美包圍，也被孤獨禁錮。是禮物，也是詛咒。
我迷失了。在這純粹的、被扭曲的“美”之概念中，找不到著力點。我的口音，打油詩，踮腳，珍珠……在這“美”面前，顯得如此粗陋可笑，不值一提。我甚至覺得，自己存在本身，就是對“美”的褻瀆。
心神開始渙散，身體發軟，就要沉入這片光華的空寂之中。
就在這時，一粒東西從我眼角滑落，掉在紗上。
是珍珠。但不是之前那種。這顆珍珠很小，光芒黯淡，甚至有點……醜。形狀不規則，表面也不光滑，像顆沒長好的魚眼睛。
它落在那片極致光華上，顯得格格不入，扎眼。
可就是這顆“醜”珍珠，讓那片光華，微微波動了一下。
彷彿完美的瓷器上出現了一道裂紋，無暇的夢境闖進了一個雜音。
我混沌的腦中，猛地劃過一道亮光！
美？什麼是美？西施的美是美，我這些副作用，這些狼狽，這些不完美……就不是“存在”的一種真實嗎？憑什麼要被“美”的定義壓垮？
去他的沉魚落雁！去他的完美無瑕！老子就是口音土，就是詩爛，就是腳踮著，就是眼淚變珍珠還不圓潤！怎麼了？！這就是我！劉一手！活生生、磕磕絆絆、毛病一大堆但還在掙扎的劉一手！
一股莫名的、混不吝的勁頭湧上來。我不再去想什麼“洗滌”，什麼“共鳴”。我就盯著那匹紗，盯著那片光華，把我所有“不美”的、屬於“劉一手”的特質，像潑髒水一樣，不管不顧地“潑”過去！
踮腳的彆扭勁！口音的土味！打油詩的荒誕！珍珠的醜樣！還有心裡那點不甘、憤怒、委屈、想回家又不知道咋回的迷茫！統統地，毫無章法地，撞向那片“美”的光華！
光華劇烈波動，扭曲，彷彿被我這堆“垃圾”噎住了。它試圖同化，拒絕，排斥。但我這堆“垃圾”太雜，太生猛，太不講理，硬是像楔子一樣，釘在了光華里。
漸漸地，那極致、虛無、帶著壓迫感的“美”，似乎被我這堆“真實”的“不美”，撐開了一道口子。光芒不再那麼刺眼，反而透出一絲……疲憊，和淡淡的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