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的事，石憨沒跟蘇晚晴說。不是不想說，是覺得沒必要。一個揉成團的紙條，沒頭沒尾，寫了西個字——小心講經堂。小心什麼？講經堂裡有什麼需要小心的？他想了一夜，沒想明白。
第二天去講經堂，趙講師還是念書。唸完一段，抬頭：“有什麼不懂的？”沒人說話。趙講師的目光掃過石憨，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石憨趴在桌上，眯著眼。趙講師身上纏著白色的線，很細，很淡。沒有血色，沒有黑色，乾乾淨淨的。他放心了。
下課的時候，沈青走過來，手裡抱著書，低著頭。“石憨。”“嗯。”“你昨天那個問題——靈氣有的熱有的涼——我想了一夜，還是想不明白。”“慢慢來。”石憨說，“俺想了十幾年呢。”沈青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兩人出了講經堂，走在石板路上。竹子在風裡搖，沙沙響。
“石憨。”沈青忽然叫了他一聲。“嗯？”“你那個左眼——是真的睜不開嗎？”
石憨愣了一下。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石家的人不在乎他睜不睜得開，蘇晚晴讓他別睜開，君無邪問的是“是睜不開還是不想睜”。只有沈青問的是“真的睜不開嗎”。不一樣。這個問法裡沒有嘲笑，沒有試探，只是好奇。
“睜得開。”石憨說，“但是會疼。”
“哦。”沈青點了點頭，沒再問了。走到岔路口，沈青往左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石憨。”“嗯。”“你是個好人。”說完就跑了，跟上次一樣快。石憨撓了撓頭，往回走。
下午，蘇晚晴來找他。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給你。”“啥書？”“靈氣導引。趙講師講的那本。”石憨接過來翻了翻，上面的字他認識大半，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俺看不懂。”“我知道。”蘇晚晴走進來，把書翻開，指著第一頁。“靈氣者，天地之精也，萬物之母也。這句話的意思是——靈氣是天地的精華，萬物的根源。”石憨點頭。“丹田者，氣海也，靈氣歸處。這句話的意思是——丹田是靈氣的海，所有靈氣最後都要回到這裡。”
蘇晚晴講了一個時辰。從第一頁講到第十頁，把每一句話都拆開了，揉碎了，用石憨能聽懂的話重說了一遍。石憨聽得很認真，右眼很亮，不時點頭。
“聽懂了嗎？”“聽懂了一些。”“哪一些？”石憨想了想：“靈氣是從天地來的，丹田是裝靈氣的地方。靈氣在經脈裡走，經脈是路。路窄了，靈氣就走得慢。”
蘇晚晴看著他。這些話她沒說，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對。”她說，“你的經脈太窄了，所以靈氣走得慢。走得慢就走不遠，走不遠就煉不了氣。”
“那咋辦？”“擴經脈。”蘇晚晴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石憨，“這是擴經脈的功法。我從藏經閣抄來的。你照著練。”“好。”
蘇晚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石憨。”“嗯。”“你那個紙條——小心講經堂——誰給你的？”石憨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看見你袖子裡揉成一團的紙了。昨晚幫你收衣服的時候看見的。”
石憨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她。蘇晚晴展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什麼時候發現的？”“昨天。下課回來就貼在門上。”“誰貼的？”“不知道。”
蘇晚晴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字很小，寫在角落裡，像是怕人看見。筆跡很生疏，像是故意寫成這樣的。“別聲張。”她把紙條還給石憨，“我來查。”石憨點頭。
蘇晚晴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以後睡覺之前檢查一下門窗。”石憨又點頭。
晚上，石憨躺在床上，照著蘇晚晴給的功法練。擴經脈。靈氣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慢慢往外推。像用手撐開一條窄路，一點一點地撐。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慢慢膨脹。
他咬牙忍著。靈氣推到一半，卡住了。推不動，收不回，卡在肩膀的位置，像一根刺紮在那裡。“慢慢來。”蒙先生說，“別急。”石憨深吸一口氣，把靈氣往回拉。一點一點地拉，像從泥裡拔腳。靈氣回到丹田的時候，他己經出了一身汗。
“還行。”蒙先生說，“第一次能推到肩膀，不錯了。”“俺以為能推到胳膊。”“胳膊還遠。你經脈太窄了，得慢慢來。”石憨擦了一把汗，躺下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看了一眼布包，木盒子沒有亮。安安靜靜的。左眼不跳。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沒去講經堂。蘇晚晴給他找了差事——守藥園。天玄宗的藥園在外門的後山，很大一片，種滿了各種靈藥。石憨蹲在藥園門口，看著那些靈藥。他不認識，但能感覺到——那些靈藥上面纏著各種顏色的氣。紅的，白的，黃的，綠的。有的濃，有的淡。濃的扎眼睛，淡的幾乎看不見。
“石憨。”有人在叫他。他回頭，是一個老頭，蹲在藥園裡面，手裡拿著一把鋤頭，正在除草。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身上的道袍破了好幾個洞，用草繩繫著。看起來不像修士，像村裡的老農。
“你是新來的？”“嗯。”“會除草嗎？”“會。”
“那你進來。”石憨走進藥園，接過老頭遞來的鋤頭，蹲下來除草。他除得很快，很乾淨，根都拔出來了。老頭看了他一眼。“幹過農活？”“嗯。劈了二十五年柴，也種過蘿蔔。”“劈柴種地，跟除草差不多。”老頭笑了笑，褶子擠在一起，“你叫什麼？”“石憨。”“石憨……好名字。憨厚好養活。”
石憨看了老頭一眼。他身上的線是白色的，很細，很淡，但有一根——從心臟的位置延伸出去，往地下去了。連得很深，像是扎進了地底。
“你看什麼呢？”老頭問。“沒看什麼。”石憨低下頭，繼續除草。
除了一下午的草，石憨把藥園收拾得乾乾淨淨。老頭站在藥園中間，看著被除過草的藥圃，點了點頭。“行。以後你就守這藥園。每天來除除草，澆澆水。晚上可以住在園子裡，那邊有間小屋。”他指了指藥園角落的一間石頭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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