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憨他娘從屋裡出來。不是走出來的，是飄出來的。她的腳不沾地，離地面半尺。她的身體在發光，金色的，跟他左眼裡的光一樣。她走到白菜前面，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在她手指上跳了一下，像在笑。
“娘——”
“別怕。娘沒事。”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小時候石憨看見的那樣。“娘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
她伸出手，摘下了那朵花。花在她手心裡亮著，像一盞燈。她把花遞給石憨。石憨接過來，花很暖，很亮。像他娘年輕時的眼睛。
“憨兒。”
“嗯。”
“娘走了之後，把這朵花種在孃的墳前。它會發芽。會長大。會開花。一年又一年。娘就在你身邊。”
石憨的眼淚掉下來了。“娘——你別走。”
“娘不走。娘在這。”她指著花，“在這朵花裡。在你的白菜裡。在你的湯裡。在你身邊。哪都不去。”
她的身體在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淡。像霧，像煙，像要散了的雲。石憨伸手去抓，抓不住。她的手穿過他的手指，涼涼的，滑滑的。
“娘——”
“別哭。男子漢不哭。”
“我沒哭。”
“嗯。沒哭。”她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白菜葉子。“憨兒，湯燉好了。回來喝。”
她消失了。金色的光從她站的地方飄起來，飄到花上，飄到花瓣上。花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心跳。石憨蹲在白菜前面，手裡捧著那朵花。花很暖，很亮。像他孃的手。他想起小時候，他娘握著他的手，教他種蘿蔔。他孃的手很涼，很滑。他說娘你的手怎麼這麼涼。他娘說不涼，是你的手熱。他信了。現在他知道了。他孃的手就是涼的。從嫁到石家那天起，就是涼的。但她握著他的手，是暖的。一首都是暖的。
楚靈兒來了。她跑進藥園，看見石憨蹲在白菜前面，手裡捧著一朵花。她停下來，站在他身後。
“大個子哥哥。”
“嗯。”
“阿姨呢？”
石憨沒說話。他指著那朵花。楚靈兒蹲下來，看著那朵花。花在發光，很亮，很暖。她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在她手指上跳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阿姨——是你嗎？”
花亮了一下。像在說：是我。楚靈兒的眼淚掉下來了。“阿姨——你別走——你還沒喝我燉的湯——你還沒看我穿粉紅裙子——你還沒看我嫁人——”她哭了。哭得很厲害，肩膀在抖，鼻子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
石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手很大，很粗糙，拍得很輕。
“別哭了。哭不好看。”
“我就要哭。”她哭得更厲害了。石憨不知道怎麼辦，繼續拍她的頭。拍了一會兒，她不哭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大個子哥哥。”
“嗯。”
“阿姨說——讓我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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