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子是在後半夜開始發光的。石憨沒睡，右眼的藍光讓他睡不著。不是疼，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輕輕地敲，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就是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睜著右眼看著屋頂。藍光在瞳孔深處轉，一圈一圈的，比白天快了一些。白天像水裡的漩渦，慢慢地轉。現在像陀螺，快得有點眼花。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石頭砌的，很厚，月光照不進來，黑漆漆的。藍光在黑暗裡更亮了，像一盞小燈，把牆壁照出一個小小的藍圈。他盯著那個藍圈看了一會兒，藍圈不動，藍光在轉。轉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什麼東西把它按住了。
石憨愣了一下。右眼不轉了。藍光還在，但不轉了。安安靜靜地待在瞳孔深處，像一顆不動的星星。他眨了眨眼，藍光還是不轉。他又眨了眨，還是不轉。他坐起來，用手揉了揉右眼。藍光動了一下，又停了。
“蒙先生。”
“嗯。”
“藍光不轉了。”
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停的？”
“剛才。突然停的。”
“你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躺著看牆壁。”
蒙先生又沉默了。石憨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他下了床，走到水缸邊，低頭看。水面上映出他的臉。左眼眯著，右眼睜著。右眼裡的藍光不轉了，安安靜靜地待在瞳孔深處。像一顆被人放在那裡的珠子。
“蒙先生？”
“我在看。”蒙先生的聲音很輕，“你的右眼——在往左邊看。”
石憨愣了一下。他用右眼看著水面上的倒影。確實，藍光的位置偏了，不在瞳孔正中間，偏左邊了一點。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它在看什麼？”
“不知道。但那個方向——是你的床。”
石憨回頭看了一眼。床在屋子中間，靠牆放著。枕頭是沈青給他縫的，裡面塞的是乾草。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床頭放著他的布包，布包鼓鼓的，裡面裝著換洗的衣裳、斧頭、還有——
木盒子。
石憨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走到床邊，開啟布包。木盒子在裡面，跟平時一樣。巴掌大，木頭己經發黑了，上面的紋路密密麻麻的。但不一樣的是——它在發光。很淡，很暗，如果不是右眼的藍光，他根本看不見。是一種金色的光，跟他左眼裡的金色一樣。
石憨把木盒子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盒子很輕，比平時輕。以前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裡面裝了什麼東西。現在輕飄飄的，像空了一樣。他晃了晃，沒有聲音。以前晃的時候，裡面有東西在動，咕嚕咕嚕的，像一顆珠子。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盒子在發光。”石憨說。
“我看見了。”蒙先生的聲音有些乾澀。
“金色的。跟俺左眼一樣。”
“嗯。”
“盒子裡的東西——是不是跑到俺右眼裡了？”
蒙先生沉默了很久。“也許。”
石憨低頭看著木盒子。金色的光在紋路上流動，像水，像血，像活的東西。從紋路的這頭流到那頭，從那頭流到這頭。流了幾圈，忽然停了。然後——滅了。盒子不發光了。安安靜靜地躺在石憨手心裡，跟以前一樣。黑乎乎的，沉甸甸的。
石憨晃了晃。裡面有聲音了。咕嚕咕嚕的，像一顆珠子。他愣了一下。剛才沒有聲音，現在有了。剛才輕飄飄的，現在沉甸甸的。剛才盒子在發光，現在不發了。像是有什麼東西進去了，又出來了。進去的時候發光，出來的時候不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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