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馬家的地盤，天地就變了。路沒了，不是被人挖掉的，是被風颳沒的。地上的土是黑色的，硬邦邦的，像鐵。草不長，樹也不長，只有一些矮矮的灌木，灰撲撲的，戳在風裡。風很大，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臭，是幹，像燒焦的木頭，又像曬乾的骨頭。石憨把披風裹緊了，低著頭走。左臂垂著，右肩揹著布包。斧頭和匕首被風吹得叮噹響，響了一路。
走了三天，沒見到一個人。第西天的時候，看見了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大石頭，一人多高，立在路邊。石頭上刻著字，被風蝕了一半，看不太清。石憨蹲下來，用右眼看——字是刻上去的，很深，一筆一劃的。他認了半天，認出了兩個字。北荒。石頭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淺一些，像是後來刻的。他繞到石頭後面，用手指摸了摸。字很淺，但能感覺到。他娘來過這裡。這塊石頭，他娘摸過。他蹲在石頭旁邊，從布包裡拿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放在石頭前面。另一半自己吃了。饅頭是沈青做的，裡面有蘿蔔丁。蘿蔔丁切得很細，一粒一粒的，在嘴裡嚼著，脆脆的。他吃完了，站起來，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土地變了。黑色的土變成了白色的土，硬邦邦的，像骨頭。風更大了，吹得他睜不開眼。他把左眼眯得更緊了，右眼也眯起來，只留一條縫。右眼裡的藍光在轉，很快，快得眼花。他看見地上有白色的線，很細，很密，從白色的土裡伸出來，往北邊去了。跟他身上的金色線是同一個方向。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線。手指穿過去了，什麼也沒摸到。但線動了一下，像活的東西。
“蒙先生。”
“嗯。”
“地上的白線是什麼？”
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骨頭。死了很久的人的骨頭。”
石憨的手抖了一下。“人骨？”
“嗯。很多人的骨。被風吹碎了，變成土。但靈氣還在。靈氣變成了線。”
石憨站起來，看了看西周。白色的土地，一望無際。沒有草，沒有樹，沒有鳥。只有風，和風裡的白線。他繼續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看見了山。山不高，但很長，從東邊一首延伸到西邊，看不見頭。山上沒有樹，只有石頭。灰色的石頭，大塊的，小塊的，堆在一起。山腳下有一個洞口，很大，很黑，像一張嘴。風從洞口裡吹出來，嗚嗚地響。石憨站在洞口前面，右眼裡的藍光不轉了。安安靜靜的。左眼不跳了，安安靜靜的。他看見洞口上面有一行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的。
歸墟秘境。生者勿入。
石憨看了一會兒，走進去了。洞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他摸出火摺子，吹了一下，著了。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片光。地上是石頭，坑坑窪窪的。兩邊是石壁，溼漉漉的，上面長著青苔。他走了很久，火摺子滅了。他又摸出一個，吹著了。這個燒得更快，不到半個時辰就滅了。他摸出第三個，吹著了。這是最後一個了。他走得很快，左臂垂著，右手舉著火摺子。火苗在風裡晃，忽明忽暗的。他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火摺子又滅了。他站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右眼裡的藍光開始轉了，很快，快得眼花。藍光照出了前面的路。不是很亮，但能看見。藍色的光，在黑暗裡，像一盞燈。
他繼續走。走了很久，久到腿痠了，腳疼了，左臂也疼了。左臂的經脈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他沒有停。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有光了。不是藍光，是白光，很亮，從洞口外面照進來。他加快腳步，走出洞口。
外面是另一個世界。天是藍的，很藍，比天玄宗的天還藍。地是綠的，很綠，比藥園的蘿蔔地還綠。有草，有花，有樹。有鳥，有蟲，有蝴蝶。風是暖的，帶著花香。石憨站在洞口，看了很久。然後他看見前面有一條路，很窄，兩邊是花。花是白色的，很小，一朵一朵的，在風裡搖。路的盡頭，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綠。山頂上有一棵樹，樹很大，枝葉茂密。樹下坐著一個人。
石憨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沿著小路走，走得不快。左臂垂著，右肩揹著布包。斧頭和匕首不響了，風停了。花也不搖了。安安靜靜的。他走了大約一炷香，到了山腳下。山上有一條石階，很窄，很長，從山腳一首通到山頂。他走上石階，一級一級地走。石階很滑，上面有青苔。他走得很慢，怕摔倒。左臂垂著，右手扶著石壁。走了很久，到了山頂。
山頂很平，很大。中間有一棵樹，樹很大，枝葉茂密，遮住了半個山頂。樹下坐著一個人。她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很長，披在肩上。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顆蘿蔔種子，正在往土裡埋。動作很輕，很慢。她的左眼眯著，右眼睜著。右眼裡有一點藍光，很淡，在瞳孔深處轉。
石憨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娘。”他說。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石憨。右眼裡的藍光不轉了，安安靜靜的。她笑了。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
“憨兒。”她說，“你來了。”
石憨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很涼，很滑。跟他小時候摸的一樣。他孃的手也是涼的，滑的。他問娘你的手怎麼這麼涼，他娘說不涼，是你的臉熱。他信了。現在他知道了。他孃的手就是涼的。從嫁到石家那天起，就是涼的。
“娘——你等了多久了？”
“二十年。”
“你冷嗎？”
“不冷。”
“你餓嗎？”
“不餓。”
“你想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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