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憨開始閉關了。不是把自己關在屋裡，是把自己關在藥園裡。他坐在白菜前面，閉上眼睛。靈氣在丹田裡轉，金丹在轉，左眼裡的金光在流，右眼裡的藍光也在流。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經脈在擴，靈氣在漲。從金丹初期，漲到金丹中期。從金丹中期，漲到金丹後期。靈氣在經脈裡衝，像河水衝破了堤壩。他咬牙忍著，不喊。一個人扛。
楚靈兒每天來。站在藥園門口，往裡面看一眼。他不睜眼，她就不進去。把食盒放在門口，走了。第二天來，食盒還在，沒動過。她又放一個，把舊的拿走。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食盒裡的湯涼了，她又換熱的。換了又涼，涼了又換。沈青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換。
“他不喝。”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換？”
“萬一他醒了呢。醒了就能喝了。”
沈青沒說話。他蹲下來，把涼了的湯端走，熱了再端回來。兩個人，一個換湯，一個熱湯。換了三十天，熱了三十天。
蘇晚晴來了。站在藥園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石憨坐在白菜前面，閉著眼睛。他的頭髮長了，鬍子也長了。衣裳沒換過，皺巴巴的。她的手指攥緊了劍柄。站了很久，走了。第二天來，在門口放了一本書。擴經脈的功法，第二十層。第三天來，又放了一本。第二十一層。第西天，第二十二層。放了三十天，放了三十本。
君無邪來了。站在藥園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她沒進去，也沒放東西。站在那裡，像一棵松樹。站了一個時辰，走了。第二天來，又站了一個時辰。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站了三十天，站了三十個時辰。
第五十天的時候，藥老動了。根鬚從靈脈深處伸出來，很細，很慢。像蛇，像蟲子，像活的東西。它們從裂縫裡爬出來，爬過地面，爬過白菜，爬過金色苗。纏住了石憨的腳踝。石憨沒動。他閉著眼睛，靈氣在經脈裡衝。根鬚往上爬，纏住他的小腿，纏住他的膝蓋，纏住他的腰。他的身體在抖，牙齒在抖，骨頭在響。但他沒睜眼。根鬚纏住了他的脖子，收緊。
楚靈兒站在藥園門口，看見了。她的臉白了。
“大個子哥哥——”她要衝進去。沈青拉住了她。
“別去。他在突破。你去了會打斷他。”
“可是——他會被勒死的——”
“他不會。他比你以為的強。”
根鬚收得更緊了。石憨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的眼睛閉著，左眼裡的金光在眼皮下面亮了一下。根鬚鬆了。又亮了一下，根鬚斷了。斷成幾截，在地上抽搐。更多的根鬚湧上來，纏住他的手腳，纏住他的身體，纏住他的脖子。他左眼睜開了。金光從眼皮縫隙裡漏出來，照在根鬚上。根鬚像被火燒了一樣，捲曲，枯萎，化成灰。藥老慘叫了一聲。根鬚縮回去，縮排裂縫裡，縮排靈脈深處。石憨閉上眼睛。繼續突破。
楚靈兒蹲在藥園門口，哭了。沈青蹲在她旁邊，拍著她的背。
“他沒事。”
“我知道。他沒事。”她擦掉眼淚，“我就是怕。怕他出事。”
“他不會出事的。他答應過你。等你三年。”
楚靈兒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第六十天，第七十天，第八十天。石憨坐在白菜前面，一動不動。他的頭髮長到肩膀了，鬍子長到胸口了。衣裳破了，皮膚幹了，嘴唇裂了。但他還在呼吸。很慢，很輕。像他娘最後那幾天的呼吸。楚靈兒每天來，站在門口看。看他的頭髮，看他的鬍子，看他的嘴唇。她不敢進去，怕打斷他。她只能看。
第九十天的時候，石憨動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動。像在摸什麼東西。楚靈兒看見了，跑進去。蹲在他面前。
“大個子哥哥——”
他沒睜眼。手指又動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很糙，很乾，骨節突出。她握著，不敢松。
“我在。我在這。”
他的手指不動了。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第一百天。天亮了。石憨睜開眼睛。左眼裡的金光很亮，右眼裡的藍光也很亮。他看見了——靈脈深處，藥老的人參本體。萎縮了，乾枯了，縮成拳頭大。根鬚爛了大半，心脈裂了兩條。新肉在長，很慢，但一首在長。他又看見了——金色因果線的盡頭。有兩個人。一個男人，很高，很憨，蹲在蘿蔔地邊上澆水。一個女人，很瘦，很白，坐在門口縫衣裳。是他爹。是他娘。他們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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