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燈，把黑暗一下子趕跑了。陽光照在藥園裡，照在融合樹上，照在金芽上，照在小藥上，照在天命樹上。西棵樹，並排站著。石憨站在它們前面，身上全是傷。左肩的傷裂了，頭上有血，右拳上有血，嘴角也有血。衣裳燒沒了大半，皮膚黑一塊紅一塊。但他站著，沒倒。楚靈兒趴在地上，看著他。蘇晚晴靠在牆上，看著他。君無邪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鳳九歌躺在樹下，頭髮白了，臉白了，沒醒。
石憨轉身，走到藥園中心。融合樹就長在那裡。三尺高三尺寬的坑，樹從坑裡長出來。樹幹是金色的，很亮，很燙。葉子也是金色的，在風裡搖，光一閃一閃的。石憨蹲下來，看著那棵樹。葉子很滑，很嫩，光在他手指上跳。他伸出手，摸了摸葉子。
“娘，三波雷都擋下來了。天道退了。”
葉子閃了一下。
“俺要融合了。融合了，詛咒就破了。”
葉子又閃了一下。
“破了，俺就活了。活了，俺就能等你回來了。”
葉子閃了三下。
石憨站起來，走到坑邊。坑裡還有三樣東西的痕跡。天命之眼、天道之血、歸墟之心。它們己經融了，化成了樹。但樹還沒長成。它需要最後一樣東西。他的血。他的血裡有天道印記。天道在他的血裡。用他的血澆灌，天道就認了。認了，就不會收他的眼睛。認了，他的命就保住了。石憨割破手指，把血滴在樹根上。一滴，兩滴，三滴。血滲進土裡，滲進根裡，滲進樹幹裡。樹幹亮了，很亮，像太陽。葉子也亮了，很亮，像星星。光從樹上湧出來，照亮了整個藥園。照亮了金芽、小藥、天命樹，照亮了灶臺上的三行字——多放一勺鹽。少放一勺鹽。不鹹不淡。字也亮了。
樹開始長了。不是慢慢長，是瘋長。樹幹變粗了，從手臂粗變成腰粗，從腰粗變成人粗。樹冠變大了，從一丈變成三丈，從三丈變成五丈。葉子變多了，從幾十片變成幾百片，從幾百片變成幾千片。金光很亮，很燙，照在石憨臉上，他的臉也亮了。
樹頂上有光。不是金光，是三種顏色的光。金色，藍色，黑色。它們聚在一起，凝成了三顆果子。一顆金的，一顆藍的，一顆黑的。拳頭大，發著光，掛在樹頂上。
楚靈兒趴在地上，看著那三顆果子。“結……結果了……”
蘇晚晴靠在牆上，看著那三顆果子。“三顆……金、藍、黑……”
君無邪睜開眼睛，看著那三顆果子。沒說話。
鳳九歌沒醒。但她皺了一下眉。她感覺到了。感覺到了光，感覺到了熱，感覺到了石憨的血。
石憨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三顆果子。金的那顆，是他娘留給他的天命之眼。藍的那顆，是天道之血。黑的那顆，是歸墟之心。它們被樹吸收了，又結出來了。變成了果子。吃下去，詛咒就破了。石憨跳起來，伸手去摘。手指碰到了金果。金果很燙，像火。他攥住了，摘下來。落在地上。金果在他手心裡發著光，很亮，很暖。像他孃的手。
楚靈兒趴在地上，喊：“快吃——吃了詛咒就破了——”
石憨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金果。果子是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光在流動。他把它舉到嘴邊，咬了一口。果子很甜，很糯，像桂花糕。又咬了一口，很香，像他娘燉的蘿蔔湯。又咬了一口，很暖，像他孃的手。三口，吃完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熱。不是燙，是熱。從胃裡開始，往西肢擴散。熱流到了左眼，左眼疼了。不是被刺的疼，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天道留在他眼睛裡的印記。它碎了。裂成很多小塊，小塊裂成粉末，粉末被熱流沖走了。熱流到了右眼，右眼也疼了。印記也碎了。也裂了，也裂成粉末，也被沖走了。熱流到了左臂，左臂的傷不疼了。熱流到了右拳，右拳的傷不疼了。熱流到了胸口，肋骨的傷不疼了。熱流到了頭上，頭上的傷不疼了。他的身體在恢復。傷在癒合，血在止，骨頭在長。他站在那裡，身上冒著熱氣。熱氣是白色的，像霧，像煙，像活的東西。那是天道印記。從傷口裡出來了。被熱流逼出來了。散了。被風吹散了。
楚靈兒趴在地上，看著他。“你——你的傷——”
“好了。”
“不疼了？”
“不疼了。”
她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蘇晚晴靠在牆上，看著他。她的眼睛紅了，沒哭。她從懷裡掏出一顆糖，放在嘴裡。甜的。
君無邪靠在牆上，看著石憨。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她等這天等了很久。從第一次見石憨，就知道他活不長。現在他活了。不會死了。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