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歌沒醒。她靠在灶臺邊上，頭歪著，白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呼吸很慢，很輕，但很穩。石憨蹲在她面前，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動了一下。不是醒，是夢裡看見了什麼。石憨站起來，走到融合樹前面。
樹很高了。比金芽高，比小藥高，比天命樹高。樹幹粗得像水缸，樹冠大得像屋頂，葉子密得像雲。金色的光從葉子裡透出來，照在藥園裡，照在石憨臉上。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樹幹很燙，像被火燒過。但燙的不是樹，是他的手。他的手在發燙。不是外面的燙，是從骨頭裡往外燙。天道印記碎了之後，靈氣在身體裡亂竄，像找不到路的馬，到處亂撞。撞在左眼上，左眼亮了。撞在右眼上，右眼也亮了。撞在丹田裡，丹田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靈氣太多，裝不下了。金丹裂了。不是碎，是裂。裂開一條縫，靈氣從縫裡湧出來，湧進經脈。經脈太窄，裝不下。又裂了。裂得更寬，靈氣湧得更快。又裂了，更寬，更快。靈氣在身體裡衝，像河水衝破了堤壩。從丹田衝到胸口，從胸口衝到頭頂，從頭頂衝到腳底。全身都在脹，像要被吹爆的氣球。石憨的臉紅了，不是害羞，是充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像蚯蚓在皮膚下面爬。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站著，沒倒。
楚靈兒趴在地上，看著他的臉。“你——你怎麼了——”
“突破。”
“突破什麼？”
“金丹。”
“金丹破了？”
“嗯。破了。”
“破了會死——”
“不會。破了就成元嬰了。”
楚靈兒沒說話。她趴在地上，看著石憨。他的臉紅了，脖子粗了，青筋暴起來了。他看起來很痛苦。但他站著，沒倒。她幫不了他。她只能看。
蘇晚晴靠在牆上，看著石憨。她的腿斷了，動不了。她從懷裡掏出一顆糖，放在嘴裡。甜的。不苦了。君無邪靠在另一面牆上，閉著眼睛。她聽見了石憨的聲音。突破。金丹破了。元嬰。她睜開眼睛，看著石憨。沒說話。
靈氣還在衝。從丹田衝到胸口，從胸口衝到頭頂，從頭頂衝到腳底。衝了九遍，又衝了九遍。經脈被撐開了，從細線變成手指粗，從手指粗變成手腕粗。靈氣不衝了，開始轉了。在丹田裡轉，在胸口裡轉，在頭頂裡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轉了一百圈，一千圈，一萬圈。丹田裡多了一個東西。不是金丹，是元嬰。很小，拳頭大，金色的，發著光。跟他左眼裡的光一樣。元嬰初期。
靈氣又衝了。從丹田衝到胸口，從胸口衝到頭頂，從頭頂衝到腳底。衝了九遍，又衝了九遍。經脈又被撐開了，從手腕粗變成手臂粗。靈氣又轉了。轉了一百圈，一千圈，一萬圈。元嬰長大了，從拳頭大變成腦袋大。元嬰中期。
靈氣又衝了。又衝了九遍，又衝了九遍。經脈又被撐開了，從手臂粗變成大腿粗。靈氣又轉了。又轉了一百圈，一千圈，一萬圈。元嬰又長大了，從腦袋大變成人形。很小，像剛出生的嬰兒。但它是金色的，發著光。元嬰後期。
石憨站在那裡，身上冒著熱氣。他的臉不紅了，脖子不粗了，青筋不暴了。他閉著眼睛，左眼裡的金光在流，右眼裡的藍光在流。兩道光在身體裡流，流到左臂，左臂不疼了。流到右拳，右拳不疼了。流到胸口，胸口不疼了。流到頭上，頭上的傷好了。他睜開眼睛。
左眼的金光和右眼的藍光融了。不是合在一起，是融了。像水融進水裡，像光融進光裡。分不清了。他的眼睛變成了金色和藍色交織的顏色。很亮，很冷。他看見了——天道本體。在秘境深處，在缺口後面，在黑暗裡。它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它的心臟少了一半，在石憨手裡。它的血少了一滴，在融合樹裡。它的眼睛少了一隻，在他娘懷裡。它怕了。它在發抖。它活了幾千年，幾萬年，幾百萬年。它從來沒怕過。現在它怕了。它怕石憨。怕他的拳頭。怕他的眼睛。怕他懷裡的那顆心。
石憨看著它，看了很久。它也在看他。沒有眼睛，但石憨知道它在看他。看他的左眼，看他的右眼，看他娘留給他的眼睛。它想拿回去。但它不敢。它怕。
石憨收回目光。他看見了因果線盡頭。那裡有兩個人。一個男人，很高，很憨，蹲在蘿蔔地邊上澆水。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棵都澆到了。他的頭髮白了，背駝了，但他笑著。他爹。一個女人，很瘦，很白，坐在門口縫衣裳。她的眼睛不好使，眯著眼，針扎歪了。她拆了，重新縫。縫得很慢，但很認真。他娘。他們在等他。等石憨來。等石憨帶他們回家。
石憨的眼淚掉下來了。“爹。娘。你們等著。”
因果線閃了一下。像在說：好。
他又看見了——藥園靈脈。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以前是暗的，灰的，像快滅的燈。現在是亮的，金的，像剛升起的太陽。靈氣從靈脈裡湧出來，湧進金芽，湧進小藥，湧進天命樹，湧進融合樹。西棵樹都亮了，都發光了。藥園活了。靈脈活了。天玄宗活了。
石憨站在那裡，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他伸出手，摸了摸金芽的葉子。葉子很滑，很嫩，光在他手指上跳。
“娘，俺破解了。俺活下來了。”
葉子閃了一下。
“天道怕了。它在發抖。”
葉子又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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