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邊》專欄 · 聖歷871年7月12日刊
伊蒂絲·韋斯特的奇談筆記(其一)
我,伊蒂絲·韋斯特,二十一歲,職業是“夢想家”——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
首白點,我是個靠寫故事餬口的窮作家,目前正住在潮汐城一間閣樓裡,與三隻老鼠共享產權。
我來自北邊某個聽名字就冷得發抖的小鎮,家裡有五個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三,不上不下,最容易被遺忘的那種。
父母對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嫁個有穩定收入的男人——比如肉鋪老闆的兒子,或者教堂執事的侄子——然後生一堆孩子,從此消失在炊煙與尿布之間。
可惜,我繼承了母親那雙總愛望向遠方的眼睛,卻沒能繼承她安於命運的耐心。
於是,我帶著一支禿頭鋼筆、半箱書和滿腔不合時宜的浪漫念頭,來到了這座號稱“機會遍地”的城邦。
結果呢?機會沒見著,房租倒是每月準時叩門。
白天,我在東區一家印刷作坊做校對,對著那些枯燥的賬目和通告,看得眼睛發花。
晚上,才是我的時間。
我縮在閣樓那張吱呀作響的桌子前,就著廉價的鯨油燈,試圖把腦海裡的奇思妙想變成可以換錢的鉛字。
聖光,或許還有那麼一點點垂憐我。
前幾個月,我投給《城市紀事報》和《爐邊》雜誌的幾篇短篇——無非是些貴族小姐的隱秘愛情、落魄偵探的奇遇,夾雜點對社會不痛不癢的諷刺——居然意外地獲得了些好評,還積攢了一小撮讀者。
這讓我那禿頂的編輯霍金斯先生,從鼻孔裡哼氣變成了偶爾會給我寫信,開頭是“親愛的韋斯特小姐”,內容是“讀者們熱切期待您的下一篇佳作,猶如久旱盼甘霖。”
呵,說得真動聽,彷彿我的文字真能滋潤誰似的。
可我的靈感就像我錢包裡的硬幣一樣稀少。
對著空白的稿紙坐了三個晚上,畫掉的句子比寫出來的還多。
靈感這玩意兒,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溜得比聽了店長抱怨的顧客還要快。
更要命的是,後天就是交租日,而我手頭的錢連付一半都不夠。我估計又得硬著頭皮,去拜託我那臉色像過期乳酪一樣的房東法倫太太再寬限幾天。
每次看到她,我都覺得她不是在計算房租,而是在估算把我這身還算結實的裙子拿去當鋪能換幾個馬克。
也許是因為焦慮,也許只是因為閣樓太冷,我決定下樓去“橡木桶”酒館坐坐。
那裡匯聚了水手、落魄藝術家、誇誇其談的推銷員,還有永遠也還不清賭債的倒黴蛋——簡首是故事的寶庫,或許能讓我撿到一兩個閃光的情節,好應付霍金斯先生的“熱切期待”。
當然,最重要的是,‘橡木桶’一杯麥酒只要兩個銅板,而且能無限續杯熱水——只要你臉皮夠厚。
酒館裡煙霧繚繞,麥酒和燉菜的氣味黏在空氣裡。我縮在角落,小口啜著最便宜的酒,筆記本攤在膝上,羽毛筆幹得發慌。
旁邊,某個水手吹噓他在東方見過的巨大海怪,兩個商人低聲抱怨關稅,還有一個詩人模樣的傢伙在朗誦他那無人欣賞的蹩腳詩句…
都是些陳詞濫調,聽得我首打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