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駛過教堂,駛過溪畔暖陽餐廳,駛過那家賣蜻蜓髮簪的小店,駛過茶室那條安靜的巷口。
克洛薇掀開窗簾一角,讓初冬清冷的風灌進來。
然後她看見了佩特拉家。
那片熟悉的農家院落此刻不再寧靜。
籬笆外圍著十幾個人,有看熱鬧的鄰居,有伸長脖子張望的路人,有幾個明顯是萊夫溫家僕從打扮的男子。
人群中央,兩個男人正在激烈地爭吵。
一個是萊夫溫·溫特梅爾。他依舊一身昂貴的西裝,卻沒有了三天前在餐廳裡刻意展示的優雅從容。他像只猩猩,整張臉漲得通紅,下巴因為憤怒而顯得更加突出,正朝對面的人揮舞著手臂。
對面那個農夫模樣的中年男人佝僂著背,穿著一件熨燙好的便宜西裝,雙手在身前反覆搓著。
距離有些遠,人聲嘈雜,克洛薇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就在馬車駛過的瞬間,風似乎帶來了一句模糊的、帶著濃重鄉下口音的辯白:
“…我、我真不知道她怎麼跑的…我前天就把她關起來了…真的關起來了…”
克洛薇心下一凜。
“師傅,麻煩稍微慢一點。”她對車伕說,目光緊緊鎖住那邊。
車速放緩,輪子幾乎是在黃土路上滑行。
她看見萊夫溫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籬笆邊一個空木桶,發出巨響;看見佩特拉的父親縮了縮肩膀,像一隻習慣了捱打的年邁的狗;看見瑪格麗從屋門裡衝出來,被她母親死死拽住,瑪格麗拼命掙扎,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無聲地開合——
太遠了,聽不見她在喊什麼。
而角落裡還有一個十歲出頭的瘦小男孩,蹲在雞棚邊,沒有哭,只是緊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頭。
然後萊夫溫似乎稍微平靜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對佩特拉的父親說了什麼,那姿態不像是原諒,更像是下達最後通牒。
老農夫連連點頭,哈著腰,像要把自己折成兩半。
瑪格麗終於掙脫了母親,跑向父親身邊。她仰著臉對萊夫溫說了句話,萊夫溫的臉色更加陰沉。
佩特拉的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衝上去捂住女兒的嘴。
馬車緩緩駛過。
克洛薇的視線被一叢茂盛的灌木擋住了。冬青、衛矛和忍冬的枝條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隔開了院落與道路,也隔開了她與那場正在收尾的紛爭。
她只能看見冬青葉在風裡微微翻轉,露出背面灰白的絨毛。
“小姐,”車伕的聲音從前頭傳來,“還走嗎?”
克洛薇把窗簾放下。
“…走。”
這就是佩特拉的故事——一個被關起來的女人,用某種方式打開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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