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屏風上,落在那些熱氣上升、盤旋、消散的軌跡上,心思卻全然不在眼前。
那些剛剛討論過的邏輯陷阱——用傲慢本身困住傲慢,用成神的慾望鎖死成神的可能。八百年。一個不用一磚一瓦的囚籠,一個讓囚徒自己選擇留在裡面的迷宮。
阿特洛珀西婭…她在那個囚籠裡坐了八百年。一刻也不曾鬆懈。她的因果權柄日夜不停地運轉,維持著那個精密的邏輯鏈條,對抗著一個原罪之首的掙扎和反撲。
八百年,足夠滄海變桑田,足夠一個家族興起又覆滅,足夠無數人出生、長大、老去、死去。
而她就在那裡。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沉默地,清醒地,守著。
然後有一天,她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了怎樣一幅圖景,足以讓她推翻自己堅持了八百年的“最優解”,做出那個等同於縱虎歸山的決定?
為什麼…又偏偏是讓克洛薇明天再去?
沒來由地,埃裡安突然變得很慌張。
所有沉重的詞彙和可怕的推論,此刻都化作了更原始、更洶湧的不安,在他胸腔裡橫衝首撞。
那感覺如此熟悉,又如此可怕。像是心臟被驟然挖去了一塊——空,一種從胸腔最深處、骨髓縫隙裡蔓延開來的、無法填補的空洞感。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在那些被全知之眼影響的夢境裡——那些他醒來後只能記住碎片、卻久久無法平復呼吸的夢境——每一次醒來,他都曾感覺到這種類似的空洞。
那是一種完全說不出緣由的、即將失去什麼的預感。
彷彿命運的絞索己經無聲地套上了某樣他視若生命之重的存在,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繩索收緊,卻不知該抓住哪一頭。
克洛薇。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也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意識裡。
緊接著,一種想要抓住什麼、想要挽留什麼、想要用力擁抱什麼、甚至想要將彼此骨血都融為一體的、近乎絕望的慾望扼住了他。
那慾望來得太猛,太烈,如同休眠火山下積蓄了太久的熔岩,轟然爆發,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剋制。
他感覺自己失去了控制。
西肢被另一種比意志更古老、更蠻橫的本能驅動著。他站起身,繞過火爐,走過那張散落著紙頁的書桌,徑首走向那扇熱氣氤氳的屏風。
腳步很快、很重,但他自己聽不見。耳朵裡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熱氣撲面而來。
屏風後的空氣比外面暖得多,帶著皂角的清香和熱水蒸騰出的溼潤。那些白色的水汽在燭光中緩緩流轉,像一層薄薄的紗,隔在他和她之間。
他看見了她。
少女的臉上帶著驚訝的表情,在縈紆的熱氣中有些不真切。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燭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埃裡安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