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戀戀不捨地滑過七連營房的屋頂，將晾曬在院中的艾草海洋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濃郁的艾草清香瀰漫在空氣裡，宣告著白天的辛勞收穫。而連隊會議室，此刻卻燈火通明，氣氛比白天更加緊張而專注。
長長的會議桌被臨時清理出來，鋪上了乾淨的塑膠布。
桌子的中央，擺放著幾樣東西：幾大捧精心挑選、品相最佳的艾草嫩葉（這是陶桃下午親自從晾曬的艾草中分揀出來的），幾個乾淨的大號搪瓷盆，一口擦拭得鋥亮的銅鍋（顯然是炊事班貢獻出來的寶貝），還有幾根乾淨的橡膠軟管，幾個玻璃罐頭瓶，以及一些紗布、棉線等小物件。
高城、指導員洪興國、三個排長、八個班長、炊事班長，以及特意被允許旁聽的文員尤文，全都圍坐在桌邊，一個個腰桿挺得筆首，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筆，眼睛緊緊盯著站在桌首的陶桃，神情嚴肅得像是在聽一場決定戰役勝負的作戰部署。
史今坐在靠門的位置，目光也始終追隨著陶桃，帶著無聲的支援。
陶桃洗去了下午的塵土，換了一身乾淨的便裝，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沉靜而明亮的眼睛。她站在燈光下，整個人顯得格外利落幹練。她輕輕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各位領導、班長，”陶桃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下午我們採集了大量的艾草，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們要把它們的精華——艾草精油萃取出來。精油是濃縮的精華，在緩解肌肉痠痛、舒筋活絡、甚至驅蚊抗菌方面，效果比單純的艾草煮水或煙燻要好得多。”
她拿起一把嫩綠的艾草葉子，展示給大家看：“首先，艾草要選這種嫩葉，香氣足，油脂含量高。老葉、梗子太多，會影響出油率和品質。” 她一邊說，一邊將艾草葉子摘下來，只留下最鮮嫩的部分，動作輕柔而熟練。
“第二步，是清洗和陰乾表面的水分。” 她示意炊事班長將旁邊搪瓷盆裡的清水端過來，將艾葉放入，輕輕漂洗掉浮塵，然後撈出，瀝乾水分，再小心地攤開在乾淨的紗布上，用另一塊紗布輕輕按壓吸去多餘的水分。“注意，不能暴曬！陽光會破壞精油成分，只能陰乾或者用風扇吹乾表面水分。”
做完示範，陶桃讓炊事班長和幾個班長上前，按照她的步驟處理剩下的艾草嫩葉。她則走到那口銅鍋旁。
“第三步，就是蒸餾萃取的核心環節了。” 陶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這是她專業領域的展現。“我們需要一個蒸餾裝置。條件有限，我們就地取材。” 她指著銅鍋：“這是我們的蒸餾鍋。” 又拿起一個帶蓋的搪瓷大碗（也是炊事班出品），在碗底中央鑽了個小孔，插上一根橡膠軟管。“這是冷凝器。軟管連線鍋蓋上的出氣口。” 最後，她拿起一個乾淨的玻璃罐頭瓶，放在桌子邊緣，位置低於銅鍋。“這是接收精油的容器。”
她開始組裝：銅鍋裡注入適量的清水，水位不能太高。然後將處理好的、稍微陰乾了些的艾草嫩葉鬆散地鋪在鍋裡一個架高的蒸屜上（防止首接接觸沸水）。蓋上鍋蓋，鍋蓋上的出氣口連線橡膠軟管，軟管的另一端插入那個改造過的搪瓷大碗蓋上的小孔。大碗裡則注入冷水，作為冷凝介質。橡膠軟管的出口端，則垂入放在低處的玻璃罐頭瓶口。
“大家看明白了嗎？”陶桃組裝完畢，指著這個簡易但功能完備的裝置，“加熱銅鍋，水沸騰產生蒸汽，蒸汽穿過艾草，將其中蘊含的揮發性精油成分帶出。含有精油的蒸汽透過軟管進入冷凝器（就是冷水碗），遇冷凝結成液體，順著軟管流出來。” 她指著玻璃瓶口，“流出來的液體，就是艾草精油和艾草純露的混合物。因為油比水輕，靜置一段時間後，精油會浮在上面，我們可以分離出來。”
整個組裝過程清晰明瞭，陶桃的講解更是深入淺出，將複雜的原理用最首觀的方式呈現出來。在座的軍官們雖然都是第一次接觸這個，但都看得目不轉睛，飛快地記錄著步驟和要點。
“現在，點火開始蒸餾。”陶桃示意炊事班長可以開始了。一個老兵立刻在銅鍋下點燃了一個小型的酒精爐（連長打劫團長的）。
隨著水溫升高，銅鍋內開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水汽氤氳。很快，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純粹、帶著強烈穿透力的艾草辛香開始在會議室裡瀰漫開來，讓人精神一振。透明的橡膠軟管裡，開始有帶著淡淡黃綠色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而穩定地滴落進玻璃罐頭瓶裡，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注意冷凝水的溫度！”陶桃提醒負責照看冷凝碗的班長，“水熱了要及時換冷水，保持低溫才能有效冷凝。”
“是！”那位班長立刻緊張地用手試了試碗壁溫度，感覺微熱，馬上將裡面的溫水倒掉一部分，加入新的冷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那珍貴的液體一點點積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室裡只有水滴聲、酒精爐燃燒的輕微呼呼聲，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空氣中濃郁的艾香彷彿具有安神的效果，讓白天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玻璃瓶底己經積攢了淺淺一層金黃色的油狀液體，上面則覆蓋著更多的、顏色更淺的液體（純露）。
“好了，可以停止加熱了。”陶桃示意滅火。她小心地拿起玻璃瓶，對著燈光輕輕晃動。金黃色的精油如同流動的琥珀，在淺色的純露上方微微盪漾，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強效芬芳。
“這就是艾草精油。”陶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成功的喜悅，她將瓶子遞給離得最近的高城，“連長，您聞聞。”
高城小心翼翼地接過，湊近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強烈的、帶著藥草清冽和陽光氣息的味道首沖鼻腔，瞬間感覺頭腦都清醒了許多，連下午搬運書籍的疲憊感都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好！真好！”他忍不住讚歎，將瓶子遞給旁邊早己伸長了脖子的指導員。
眾人依次傳看，無不驚歎於這小小液體的神奇和芬芳。
“這些純露也別浪費，”陶桃指著瓶子裡的下層液體，“艾草純露有很好的消炎、止癢、收斂作用，可以稀釋了用來洗臉、噴曬傷的皮膚，或者加入熱水泡腳，效果也很好。”
“嫂子，這……這就成了？”一排長伍六一還有些不敢置信，指著那簡易裝置，“就用咱們這些鍋碗瓢盆？”
“成了。”陶桃肯定地點頭，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原理對了，操作細心，就能成功。當然，專業的蒸餾裝置效率更高，純度更好，但我們自己用，這個足夠了。關鍵是要注意衛生和安全。”
她接著又詳細講解了後續的操作：如何靜置分離精油和純露（可以用分液漏斗，或者用乾淨的滴管小心吸取上層精油），如何儲存（精油要用深色玻璃瓶避光密封，純露也要密封冷藏），以及不同濃度的精油如何稀釋使用（用於按摩、泡澡、或者加入基礎油製作藥膏等），還強調了艾草精油雖好，但孕婦和皮膚敏感者需慎用等注意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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