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合力,用厚厚的抹布墊著滾燙的鍋沿,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那口沉甸甸、冒著熱氣的米粥鍋。春芬力氣大些,走在前面,二大娘在後頭穩穩託著。
另一口裝著鹹菜和碗筷的小鍋則由二大娘順手拎著。她們走出灶房,穿過自家的小院,清晨微涼的空氣混合著粥香,在屯子裡的小道上飄散。
還沒走到衛生站,遠遠就聽見了那邊傳來的談笑聲。走近了,只見衛生站那個不算小的院子裡,己經三三兩兩地散坐了將近三十號人。有頭髮花白的老人,也有幾個看著年輕些的男女。
他們有的坐在自帶的馬紮上,有的就坐在院牆邊的石條上,還有幾個乾脆站著。大家神態放鬆,正互相聊著天,話題多是圍繞著清新的空氣、悅耳的鳥鳴和遠處黛青色的山巒輪廓。清晨的陽光透過院子邊幾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灑在這些人帶著新奇和些許期待的臉上。
春芬和二大娘端著鍋出現在院門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友善的、打量的視線紛紛投了過來。
春芬臉上露出淳樸的笑容,聲音不大但清晰地招呼道:“大家早上好!我是陶桃她娘。桃兒一早上山巡診去了,囑咐俺們給大家夥兒送早飯來。趁熱乎,都來吃吧!”她和二大娘把大鍋穩穩放在院子中央一張臨時支起的長條木桌上。二大娘麻利地把小鍋裡的鹹菜、蔥花和碗筷也擺好。
春芬的目光掃過人群,特意補充道:“對了,桃兒還交代了,這幾天請了喝茶的幾位同志,”她說著,視線在幾個看著比較講究的人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就先別喝茶了,喝咱們燒開的白水就行。”這是陶桃定下的規矩,初期調理,飲食要儘量簡單天然。
人群裡,坐在輪椅上的林志遠微微頷首,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自然的威信:“辛苦兩位同志了。”他隨即轉向眾人,中氣十足地指揮道,“好了,都別圍著了,各自回屋拿自己的飯盒,準備開飯!排隊,排好隊,別亂了秩序!”
他話音一落,院子裡的人便紛紛起身,有說有笑地往衛生室裡面走去拿飯盒,秩序還算井然。
春芬和二大娘葛翠秀站在桌邊,看著這群城裡人聽話地去拿飯盒,又看看那兩大鍋足夠所有人吃飽的米粥和鹹菜。
她們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太多欣慰,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和沉重。兩人幾乎同時,微不可聞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春芬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些:這都第二天了,怎麼還沒人嚷嚷著條件差、不習慣要走的呢?這麼多人,這麼多張嘴,這麼多心思……桃兒這擔子,可真是越挑越重了。
熱氣騰騰的米粥和鹹菜擺在長桌上,散發出質樸的香氣。然而,當眾人拿著飯盒圍攏過來,看到鍋裡那泛著淡淡黃色、顆粒分明卻不像城裡超市裡那般晶瑩雪白的大米粥時,神色各異。
幾個和林峰差不多年紀的城裡男女,臉上明顯露出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他們小聲嘀咕著,目光在黃澄澄的粥和自己習慣的白米飯之間游移。林峰被幾個朋友用眼神催促著,只好硬著頭皮,儘量禮貌地向正在擺放碗筷的春芬開口:
“那個……春芬同志,”他斟酌著措辭,“請問一下,這個大米……顏色似乎和我們在城裡吃的不太一樣?是……品種的原因嗎?”他試圖用“品種”這個比較中性的詞。
他旁邊的唐燦立刻接話,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粥,眉頭微蹙但隨即又鬆開:“嗯,米香是挺足的,很濃,就是……沒有南邊那種大米白亮好看。”他的語氣帶著城裡人對食物“品相”的天然關注。
孫嬌嬌本就因為爺爺的訓斥憋著火,此刻更是不客氣地撇撇嘴,聲音不大卻足夠刺耳:“該不會是陳米吧?還是什麼處理過的?給我們吃這個?”她話裡的懷疑和不屑幾乎要溢位來。
“孫嬌嬌!”林峰立刻低聲呵斥,嚴厲地瞪了她一眼。孫嬌嬌被他一瞪,不情不願地扭過頭,但還是小聲“哼”了一下。
這時,一首笑眯眯觀察的李卿遠開口了。他年紀稍長,氣質儒雅,說話滴水不漏:“春芬同志,二大娘,不好意思啊。我們這些城裡人,平時見慣了精白米,乍一見這色澤自然些的,確實有點少見多怪了。還請兩位給我們解解惑,這是什麼特別的米?看著就與眾不同。”他巧妙地把“黃”說成了“色澤自然”、“與眾不同”,化解了尷尬。
二大娘葛翠秀是個實在人,沒那麼多彎彎繞繞,首爽地說:“啥解不解惑的,俺們鄉下人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詞兒!這就是俺們村自己地裡種出來的米!
陶桃那丫頭說了,沒‘拋光’!就是沒把外面那層好東西磨掉!她說那樣營養才足,啥維生素啥的都在那層黃皮兒裡藏著呢!這米俺們平時都捨不得賣,都是留著自家吃的!
陶桃說了,這些老人來調養的,好多都是身子虧空,缺這缺那的,就得吃這個補!”她邊說邊比劃,最後轉向春芬確認,“春芬,桃兒是這麼說的吧?俺沒記岔吧?”
春芬同志沉穩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面露疑惑的年輕人,最後落在林志遠等幾位老人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嗯,俺家桃兒特意交代的,你們幾位叔叔阿姨,”她重點強調了“叔叔阿姨”,意指林志遠這些需要重點調理的老人,“必須吃這樣的米。”
她頓了頓,又看向林峰等人,補充道,“至於你們年輕的,桃兒也說了——你們不願吃,沒關係,去找村長說,讓村長給你們安排別的吃食。”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核心調理物件沒得選,其他人,請自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