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接過缸子,也顧不上燙,仰頭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熱水順著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激得他齜了齜牙,倒抽一口涼氣。
他剛在長條會議桌旁坐下,一抬眼,就見洪興國正端著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滿是揶揄。“你瞅我幹啥?我臉上有花?”高城下意識地抹了把臉,挑眉問道。
洪興國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抿嘴忍住:“沒……沒花。就是覺得吧,你剛才站在那兒,看著各連把大衣搬走,那腰桿挺得,跟接受檢閱似的,嘴裡還無意識地念叨著‘一百、兩百……’,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嘚瑟勁兒,我真該讓文書拿相機給你拍下來,好好留個紀念,等年底總結的時候放給全連看。”
高城臉上瞬間有點掛不住,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暈,梗著脖子強行辯解:“胡扯!我那是在清點數目,確保物資交接準確無誤!這叫責任心!咱們鋼七連的兵,幹什麼事都得有股子雷厲風行、追求卓越的精氣神兒!難道都跟你似的,溫吞水,慢悠悠?”
他話音未落,“報告!”一聲清亮有力的喊聲從會議室門口傳來。只見三班長史今懷裡抱著一個碩大的、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幾乎是“撞”了進來。
他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通紅的臉頰首往下淌,後背的迷彩作訓服更是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脊樑上,但他腳步卻異常輕快,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走到會議桌前,“砰”的一聲,將那個沉甸甸的大包裹放在了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兩個搪瓷缸子都晃了幾晃,水濺出來些許。
高城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放下缸子,挑眉看向史今,語氣帶著慣有的粗嗓門:“你幹啥玩意?火急火燎的,抱著這麼大個包袱,跟抱著個點燃了引信的炸藥包似的,趕著去投胎啊?”
史今抬起胳膊,用迷彩服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鼻尖凍得通紅,可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口白牙,眼裡閃爍著異常明亮的光彩,語氣都帶著雀躍:“連長!剛幫各連搬完大衣,正準備帶回,就在營門口遇上我媳婦他們廠子開車來的孫師傅了!
他正好要來團部送樣品,看見我,就首接從副駕駛把這大包裹塞給我了,說是您後來打電話特意加訂的東西,沒找著您人,就讓我務必給帶上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還有點喘,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輕快和欣喜,連擦汗的動作都顯得格外有勁。
高城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來了,含糊地“哦”了一聲,用手指隨意地點了點桌面:“放那兒吧。”
史今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牢牢黏在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上,好奇心幾乎要溢位來,手指下意識地就伸過去,輕輕碰了碰那粗糙的包袱皮,聲音裡帶著期盼:“連長……這裡面,到底是啥寶貝啊?看著挺老沉……能……能讓我瞅一眼不?”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猜到這八成又是自己媳婦那邊惦記著連隊,寄來的好東西,光是這個念頭,就讓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紋路里都盛滿了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高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其實也好奇,卻故意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揮了揮手:“想看就看唄!磨磨唧唧的,跟個新媳婦似的!趕緊開啟!”
得了連長的許可,史今立刻上手去解那捆得結結實實的繩結。也許是心情太激動,手上動作有點快,帶著點迫不及待,“嘩啦”一聲,繩結被猛地扯開,包袱皮散落,裡面的東西瞬間失去了束縛,
“噗”地一下散落了一桌子,甚至有幾件掉到了地上——有疊得方方正正的衣物,有毛茸茸、看起來就暖和的襪子,有帽簷硬挺的皮帽子,還有鞋子……材質各異,鋪開了一片。
“你慢點啊!著啥急!毛手毛腳的!”高城一看,心疼得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急忙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東西,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這好東西是讓你這麼禍害的?跟個剛下連隊沒輕沒重的新兵蛋子似的!”
洪興國也趕緊放下缸子,跟著彎腰幫忙收拾,一邊撿起一件深灰色的保暖內衣仔細看著,一邊溫和地勸道:“老高,別急,別急,都是些衣物,磕不壞的。” 他用手摩挲著那件內衣的料子,觸手細膩柔軟,忍不住讚歎,“喲,這料子手感可真不錯,跟咱們配發的完全兩碼事。”
史今也慌忙蹲下身撿拾,臉上帶著歉意卻又掩不住開心的笑容。最後,他從一堆柔軟的衣物底下,摸出了一封疊得西西方方、邊角整齊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但上面那清秀工整的楷書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了,一筆一劃都透著寫信人的細緻和溫婉。
他拿著那封信,手指下意識地、輕輕地在那熟悉的名字上摩挲著,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無比柔軟,眼神像是落入了星辰,亮得驚人,連額頭上未乾的汗水都忘了擦,就那麼怔怔地、帶著滿眼的笑意看向高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著。
高城把撿起來的東西仔細放在桌上,一抬頭就對上史今這“傻乎乎”的目光,皺著眉,語氣卻不如剛才那般嚴厲了:“笑的跟撿了金元寶似的,瞅我幹啥?我臉上有字啊?趕緊的,念信!看看你媳婦又囑咐啥了?”
他剛說完,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連忙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尷尬,“哎,提前說好啊,你們小兩口那些……那些肉麻的私房話,就別唸出來了,就揀要緊的,說說這些東西是咋回事,怎麼安排就行。”
旁邊的洪興國聞言,輕輕拉了下高城的胳膊,低聲提醒道:“老高,你就別打趣史今了,沒看見人家正高興著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