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峰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點了點頭，臉上的緊張神色徹底消散了：“也是，這麼好的馬羊皮馬甲，這麼頂事的棉褲，要是因為怕被發現就扔在庫房裡不穿，那才是暴殄天物，對不起人家史今媳婦的一片心意，也對不起咱們自己挨的凍！高城那邊嘛……就先讓他‘受點罪’，替兄弟們扛一下！回頭……回頭咱倆請他喝頓酒，算是補償！”
寒風依舊，但兩人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腳步也愈發輕快。走了一段，劉曉峰忽然又想起什麼，腳步慢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老李，話說回來，咱們倆穿著這身，是暖和了，是舒坦了。
但史今媳婦那邊，咱們可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就當是理所應當了。人家一個姑娘家，這麼費心費力地幫咱們營，幫咱們團解決實際困難，這份情誼，太重了！”
李峰也收斂了笑容，鄭重地點點頭：“你這話說到根子上了！我也正琢磨這事兒呢。史今年底就要回家把婚事辦了，這是大事。咱們倆，一個營長，一個教導員，於公於私，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
得準備點像樣的回禮，讓史今風風光光地帶回去，捎給他媳婦。一來是表達咱們的謝意，二來也是給史今撐撐場面，不能讓人家姑娘覺得，咱們當兵的只知道伸手拿東西，不懂人情世故。”
“對，就是這個理兒！”劉曉峰眼睛一亮，接著話頭往下說，“這禮呢，既得實用，讓人家能用得上，又得能拿得出手，顯得咱們有誠意。不能太俗氣，光堆錢不行，得有點心意在裡面。”
李峰摸著下巴，開始盤算家底，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實用的……我那兒還有塊從老家帶來的、珍藏了好久的臘肉，是我媽年前親手醃的，用的是土豬後腿，用松柏枝子慢慢燻了小半個月，油光鋥亮，聞著就香！燉白菜、炒蒜苗，那都是一絕！絕對拿得出手！再
加上我去年參加軍區比武，得的獎品——一套印著‘八一’軍徽和‘勞動模範’紅字的搪瓷茶具，帶托盤的那種，嶄新的，還沒開封呢！看著就喜慶、精神！正好給史今他們小兩口當新婚賀禮，泡茶待客都有面子！” （九十年代，這種印著字的搪瓷器具是很好的獎品和禮品。）
“光咱們個人出東西，分量還是有點輕了，顯得不夠鄭重。”劉曉峰擺擺手，想得更周到些，“咱們倆是代表三營的心意。要不這樣，咱們從營裡的小家底、那點有限的文體活動結餘經費裡，象徵性地支一點出來，不多，就買個意思。
去縣裡百貨大樓，扯一塊質量好點的、顏色鮮亮點的綢緞或者呢子料子！讓史今帶回去，給他媳婦做件新衣裳，結婚的時候穿，既體面，又實用，姑娘家肯定喜歡！” （這在那時候算是很實在又顯誠意的禮物了。）
李峰一聽，用力一拍大腿，表示贊同：“好！這個主意好！既實用，又有心意！就這麼定了！我那臘肉和茶具，加上營裡買的這塊料子，這禮就夠分量了！”
他越說越覺得這安排妥當，“回頭咱們再以營黨委的名義，正兒八經寫一張大紅紙的賀信，把咱們三營全體官兵對他們的祝福都寫上，熱熱鬧鬧的！
史今媳婦通情達理，又能幹，收到這些，肯定能明白咱們的心意。咱們這樣辦，既不違反規定搞鋪張浪費，又能把心意表達得足足的，這才像咱們當營長、教導員該有的樣子和擔當！”
“對！就這麼辦！”劉曉峰臉上露出了舒暢的笑容，再次拍了拍李峰的肩膀，“等史今休假出發前，咱們把東西都給他湊齊了，打包好，親自交到他手上。
得讓他跟他媳婦陶桃同志帶個話，就說咱們三營全體官兵，感謝她的雪中送炭！以後她廠裡要是還有啥適合咱們部隊用的好東西，儘管想著咱們三營，咱們絕對念著她的好，也絕不會虧待她！”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越說越覺得這事辦得漂亮，腳步也不知不覺變得輕快有力起來。刺骨的寒風吹在臉上，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反而帶著一種清冽的痛快。
他們滿腦子都在琢磨著給史今準備回禮的細節，臘肉的包裝、料子的花色、賀信的措辭……剛才在團部會議室裡經歷的那場緊張和忐忑，早己被這充滿人情味和戰友情的暖流衝散，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自然也就把高城扔在了腦後。
夜色如同潑翻的墨汁，濃重得化不開，將廣袤的草原包裹得嚴嚴實實，伸手不見五指。位於草原腹地的軍營駐地，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頑強地亮著，車燈偶爾劃過，光柱在瀰漫的雪沫子中晃動，捲起地上薄薄的積雪。風聲淒厲，嗚嗚咽咽，像是曠野中孤獨的哭泣。
鋼七連三班的甘小寧，如同一尊雕塑般筆挺地立在門崗哨位上。厚重的軍綠色棉軍大衣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羊皮帽子的護耳緊緊扣在下頜，帽簷壓得略低，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任何可疑的動靜。
突然，一陣與風聲不同的、低沉而有力的汽車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兩輛車身覆蓋著偽裝網的軍用北京吉普，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哨位外側的警戒線前。
車門開啟，下來幾個穿著深色便裝棉外套、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穩的人，那股子經過長期軍事訓練形成的獨特氣場，即使隔著夜色也難以掩蓋。
為首的一人，身材不高，但目光如炬，正是張師長。他今晚特意換上了便裝，就是想在不驚動基層部隊的情況下，凌晨突擊抽查各團的崗哨紀律和戰備狀態，沒想到這第一站剛到702團大門口，就被哨兵毫不含糊地攔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