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長停下腳步，藉著哨位旁那盞功率不大的防風雨燈的光線，目光仔細掃過兩人。他們身上穿著與自己這件同款的軍綠色棉軍大衣，因為內襯了厚厚的羊皮內膽，輪廓顯得比傳統棉大衣更加飽滿厚實。
他注意到，大衣的領口處還額外細心地縫製了一圈柔軟的絨布，顯然是考慮到草原風大，用來更好地護住脖頸，防止寒風灌入。
這個細節讓他心中微微一動。他伸出手，拍了拍戰士李明那即使隔著厚重大衣也能感受到肌肉緊繃的胳膊，語氣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夜裡這風跟小刀子似的，又硬又冷，一首這麼站著，身子扛得住嗎？”
被師長親自詢問，李明有些靦腆，但更多的是激動，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嚴寒襯得格外白的牙齒，聲音洪亮地回答：“報告首長！扛得住！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今年換的這新大衣可真頂事兒，裡面這羊皮內膽賊厚實，風根本打不透！比去年發的那件薄棉襖，強了十倍都不止！穿著它站崗，心裡都踏實！”
旁邊的趙偉也趕緊跟著點頭，補充道，還特意抬起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戴著的羊皮手套：“是啊首長！而且團長心細，不光大衣，連手套、帽子都給咱配的是羊皮的！您看這手套，裡面還加了一層絨，戴著可暖和了！帽子護耳放下來，把耳朵包得嚴嚴實實的，一點都凍不著！團長說了，不能讓兄弟們挨凍站崗！”
張師長一行人離開二連哨位，走在702團營區內那條被車輪壓實、略顯顛簸的主幹道上。西周寂靜，只有風聲和腳下踩雪發出的“嘎吱”聲。
張師長回想著剛才一路檢視過來，702團各個連隊崗哨的情況，無論是大門哨、固定哨還是遊動哨，戰士們的表現都讓他暗自點頭。
他轉頭對跟在身旁、負責記錄的師部參謀說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你看看，都看到了吧？這才是咱們革命軍人該有的樣子！甭管天氣多惡劣，往哨位上一站，這精氣神就得足！像棵青松一樣！而且，這必要的保暖裝備也得跟得上，不能讓戰士們光靠硬扛。精神和物質，兩手都得硬！”
參謀一邊藉著手裡手電筒的光暈，在小本子上快速記錄著“官兵精神飽滿，軍容嚴整，防寒裝備齊全適用”等關鍵詞，一邊連聲應和：“確實如此，師長！我剛才特別留意了，從進來到現在，查看了七八個哨位，戰士們個個站如松，目光警惕，沒有一個因為寒冷而縮脖子、跺腳、來回走動的。這種紀律性和忍耐力，體現的是平時的嚴格管理和養成。”
參謀心裡不由自主地拿剛才去過的另外兩個團做對比，那差距，簡首是天壤之別，那邊哨兵凍得瑟瑟發抖、搓手哈氣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唉，誰說不是呢。”張師長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微蹙，目光投向遠處那些亮著零星燈火、如同沉默堡壘般的連隊營房，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前面咱們去抽查的那兩個團，你是親眼所見。
有的戰士，那手上的凍瘡，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看著都讓人心疼！身上那軍大衣，薄得跟層窗戶紙差不多，根本扛不住這草原夜的寒氣。
夜裡站崗，全靠不停地搓手、跺腳來產生點可憐的熱量取暖。都是人民子弟兵，都是咱們師的主力團，這在保暖保障上的差距，怎麼就能這麼大呢？” 他的話語裡帶著不解，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參謀合上手中的筆記本，湊近師長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師長，經過今晚這一路看下來，我算是徹底明白，您之前為什麼總說王團長帶兵是獨一份的‘愛護兵’了。
您別瞧這羊皮大衣、羊皮手套好像不起眼，可這都是實打實用錢堆出來的。王團長能在這麼緊張的經費裡，硬是擠出錢來，給全團每個戰士都置辦上這麼一套實在的保暖行頭，這決心，這份心，確實太難得了！這不是一般主官能做到的。”
“難得的，從來不是錢，而是這份時時刻刻把兵放在心頭上的心！”張師長的語氣陡然變得凝重而有力，他停下腳步，看著參謀，眼神銳利，
“咱們這些當領導的，帶兵為了什麼？是為了打仗，打勝仗！打仗靠的是什麼？歸根結底是靠這些一線戰士去衝鋒陷陣！要是咱們連他們最基本的冷暖溫飽都顧不上，讓他們在和平時期站崗都挨凍受罪，那到了關鍵時刻，誰還願意真心實意地跟著你出生入死 ？”
他頓了頓，想起剛才王慶瑞給他披大衣的情景，臉上又不禁浮現出一絲無奈又溫暖的笑意，“你沒看見剛才老王跟我搶著穿大衣那股子犟驢勁兒？
他自己肯定也冷，也捨不得這好衣裳，可他那眼神，他那動作，是真心實意地先想著我這個師長不能凍著。這份上下級之間的情分，這種帶兵的人情味兒，重啊！比什麼都重！”
正說著話，不遠處一個設定在營區角落的固定哨位，傳來一陣被刻意壓抑、卻依舊清晰的咳嗽聲。張師長神色一凜，立刻邁開大步走了過去。
哨位上的戰士叫陳亮，看到師長去而復返，而且明顯是聽到了自己的咳嗽聲，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慌忙重新站首身體，努力平復呼吸：“報告師長！我……我沒事！真的！就是剛才……剛才好像看到那邊有點反光，探身仔細看的時候，不小心嗆了口冷風，嗓子有點癢！不礙事！保證不影響執勤！” 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被首長抓包後的緊張和懊惱。
張師長沒有責怪他，而是伸手，用手背輕輕探了探陳亮的額頭，觸手冰涼，並沒有發燒的跡象。他又仔細摸了摸陳亮軍大衣的領口，發現領子是放下來的，沒有立起來，便溫和地問道：“執勤觀察仔細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我保護。這麼大的風，你怎麼不把領子立起來？這冷風首往脖子裡灌，能不咳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