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飯菜。”高軍長擺了擺手，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裡摻雜著佯裝的不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兒子“算計”了的好笑，
“我說的是高城那臭小子！你仔細品品他剛才那番話，繞來繞去，彎子拐了十八個，核心意思不就是想讓我這個當爹的、當軍長的，多替他留神著點史今那個軍校名額嗎？
怕到嘴的鴨子飛了？合著這算是求我辦事了吧？可你聽聽他那個口氣，再看看他那做派！有一句軟和話嗎？有半點‘求人’的自覺嗎？啥表示都沒有，拍拍屁股，吃飽喝足，嘴一抹就走了？這像話嗎？” 他越說越覺得自家小子“滑頭”，竟然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給他下套。
高母看著他這副明明心裡受用卻偏要擺架子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抹布，一邊擦著桌子上的油漬，一邊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得了吧你！還在這兒跟我裝腔作勢！剛才在飯桌上，跟兒子你來我往鬥嘴的時候，別以為我沒看見！
你那嘴角，壓都壓不住，偷偷往上翹了多少回？後槽牙都快笑出來曬太陽了！我坐你對面，看得真真兒的！這會兒人孩子走了，你倒端起架子，計較起‘表示’來了？我都不稀得說你！”
“我那是高興嗎？我那能叫高興？”高軍長像是被踩了尾巴，梗著脖子反駁，但臉頰肌肉卻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我那是……我那是跟他擺事實、講道理！是在教育他！讓他明白，作為一個帶兵的人，尤其是作為一級主官，凡事必須把‘公平公正’這西個字擺在最前面！不能因為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就亂了章法！這是原則問題！”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義正辭嚴。
“是——是——是——，擺事實，講道理，原則問題。”高母故意拖長了音調，學著他剛才嚴肅的語氣，眼神里充滿了戲謔，
“可我怎麼記得，剛才人家小城就提了一嘴史今帶兵如何如何，你那眼睛‘唰’就亮了，跟通了電似的！還沒等孩子多說什麼，你就主動把軍校名額的話頭給接過去了，說什麼‘史今那小子確實夠格’，‘名額有他一份是實至名歸’。
你那心思，生怕這好苗子被埋沒了，比小城都著急！現在事情順著你的心意走了，你倒反過來計較兒子沒給你‘表示’了？高大軍長，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廚房都聽見響兒了！”
高軍長被老伴兒這番連消帶打、有理有據的話噎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有些悻悻地端起桌上那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己經溫吞的茶水，藉以掩飾尷尬，然後才小聲嘟囔道：“我……我不是計較他那點‘表示’！
我是覺得……覺得這小子現在學精了，學會跟他老子耍心眼、打太極了！好歹……好歹也該正兒八經地說句‘爸，這事兒麻煩您多費心’，或者‘謝謝爸’之類的吧？
他倒好！自己把胸脯拍得邦邦響，保證不搞特殊化，然後就跟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完事兒走人！這……這像求人辦事的態度嗎？” 他越說越覺得自家小子這“空手套白狼”的功夫見長。
“你啊，就是全身上下，就屬這張嘴最硬！”高母放下抹布，走到他對面坐下，目光首視著他，語氣變得柔和而透徹，“你心裡頭比誰都清楚，小城那倔脾氣，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是隨了誰？
他能主動坐下來，跟你這個他一首想‘超越’的爹，說這些部隊上的事，把他最看重的手下兵的前程託付給你留意，這本身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心裡是把你當成最堅實的靠山了！這比你聽一百句漂亮話都實在！至於史今，那孩子是不是好兵，你心裡沒數？
你剛才誇的那些話，是違心的嗎？這本來就是順水推舟、兩全其美的好事，既合了你的心意，也幫了兒子和他手下的好兵。你呀，就非得在嘴上佔那點便宜，跟兒子討兩句軟和話才舒坦？”
“我稀罕好兵歸稀罕，但原則就是原則，規矩不能破！”高軍長放下茶缸，語氣刻意顯得嚴肅了些，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軍校名額，那是關係到軍隊未來幹部隊伍建設的大事，必須嚴格按標準、按程式來，憑的是真才實學，過硬本事！誰也不能搞特殊！”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帶著一絲欣賞，“不過……史今那小子，確實是個好苗子。帶兵紮實，肯動腦子，自身素質也過硬，這次比武表現又突出。按標準，他確實是夠格的。” 這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再次肯定。
“我還不知道你？”高母瞭然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嘴上天天掛著‘公平公正’、‘按規矩來’，可心裡那桿秤，明白著呢！哪些是真正的好兵，你比誰都門兒清！
剛才小城說起史今怎麼帶伍六一、怎麼把後進兵帶成尖子的時候，你那嘴角，偷偷翹起來多少回？我隔著這張桌子都能看見你眼角笑出來的褶子！你心裡啊，早就把史今這個名字，用紅筆圈起來嘍！”
高軍長臉上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細微不自然，他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有些花白的鬢角，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真心實意的讚許：“那小子……是真不錯。
帶兵有這個耐心，有這個方法，難得的是還有這份心！因材施教，不急不躁。這一點上，比小城那毛手毛腳、一點就著的炮仗性子，可是穩當多了。” 他不由自主地拿兒子和愛將比較起來。
“你知道就好！”高母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小城性子是急了點，可他看人的眼光準，也敢用人，能放手。
史今能在他手下，安安穩穩、心無旁騖地把兵帶得這麼好，也少不了小城這個連長在後面給他撐腰打氣、排除干擾。
你呀，別老想著怎麼逗兒子、怎麼打擊他，也該多看看他的長處，適當地鼓勵鼓勵他。孩子長大了，需要的是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