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母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眼看著兒子快要被他爹逗得跳腳了，連忙拿起公筷，給高城夾了一塊油光紅亮的紅燒排骨放到碗裡，打著圓場：“行了行了，你們父子倆，吃個飯也跟開會似的，爭得面紅耳赤！
小城，快嚐嚐媽做的排骨，堵上你的嘴。你爸啊，他就是故意逗你玩兒呢，看你急眼他就高興。史今那孩子優秀，那是人家自己爭氣，可你這個連長當得好，帶兵有方，我們也都看在眼裡呢，都是咱們家的驕傲，啊，快吃飯！”
高城氣鼓鼓地夾起母親給的排骨，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像是在咬他爹的肉似的，同時還不忘用他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和抗議。
高軍長看著兒子這副“受氣包”卻又活力十足的模樣，眼底深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起來。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放進嘴裡咀嚼著，彷彿剛才那個“毒舌”的父親不是他一樣。過了一會兒，他才彷彿不經意般地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行了，別瞪了，再瞪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史今那小子，確實是個難得的好料子，有責任心，有方法，也有情懷。這次軍校名額，你們團裡要是論功行賞，有他的一份，那也是實至名歸，理所應當。”
一聽父親這話，高城眼睛裡的怒火瞬間被驚喜所取代，又變得亮晶晶的，他連忙把嘴裡的排骨嚥下去，迫不及待地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爸！史今他早就該去軍校深造一下了！
以他的能力和潛質，在軍校系統學習回來，那眼界、那理論水平肯定能再上一個大大的臺階！等他學成歸來，咱們鋼七連，不，咱們702團，就又能多一個頂呱呱的、能文能武的得力骨幹！”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父親開了口，史今的這個名額，只要團裡報上去，基本上就穩了。
高軍長瞥了一眼瞬間陰轉晴的兒子，淡淡地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提醒和敲打的意味：“嗯，機會是應該給這樣的好兵。不過，名額分配必須堅持原則，公平公正是第一位的。
你們團裡上報誰，那是你們團黨委根據實際情況集體研究決定。你作為連長，可以推薦，可以反映情況，但絕不能因為是你手下的兵，就跑去跟你王叔搞什麼特殊化，施加壓力，聽見沒有？” 他這是在提醒高城要守規矩，不能憑著私人感情去幹擾團裡的正常決策程式。
“那是自然！這還用您說？”高城拍著胸脯，回答得斬釘截鐵，一臉正氣，“王叔那個人您還不瞭解？最是公道正派！他肯定會把這十個名額，分給全團最優秀、最該得的人！我肯定不會，也不能回去跟他胡攪蠻纏，硬要名額！”
他嘴上說得漂亮，心裡的小算盤卻己經開始噼啪作響了——他是不能硬要，但他可以“強烈建議”、“據理力爭”啊！可以拿著史今的赫赫戰功和帶兵成績，去跟王團長“擺事實、講道理”嘛！總之，得讓王叔充分認識到史今的重要性！
高軍長看著高城那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明顯在打什麼主意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小子，從小到大，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麼屎。
只要他不是違反原則去硬搶胡鬧，只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為了好兵的前途去積極爭取，那他這個當爹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畢竟，這還是他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兒子，第一次為了手下兵的前程，向他這個父親開口呢。這份轉變，本身就值得珍惜。
餐桌旁，笑聲再次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驅散了剛才那點小小的“爭執”。溫暖的燈光下，父子倆的身影被拉長，映在牆壁上，時而靠近，時而分開。
飯菜的餘溫還裹著滿屋暖意，高城扒完最後一口飯，胡亂抹了把嘴，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就往門口走。“爸，媽，我回營了！”他聲音洪亮，腳步都帶著風，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還沒等高母叮囑完“路上小心”，人己經拽開了門。
門外的夜風帶著些微涼意，吹得他精神一振。他利落套上外套，衣領豎起來擋了擋風，手指迅速扣好軍裝紐扣，動作乾脆利落，全然是軍人的幹練模樣。高母追到門口，手裡還拿著他落下的軍帽，“臭小子，帽子都忘了！”
高城回頭接過來，啪地一聲扣在頭上，帽簷壓得正好，遮住了額前的碎髮。他對著母親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謝媽！等史今他們考上軍校，我再回來陪您吃飯！”說完，他對著門口的父母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巷口的吉普車。
車燈刺破夜色，引擎發動的聲音低沉有力。高城拉開車門坐進去，指尖剛碰到方向盤，腦子裡己經開始盤算著回營後要做的事——先找史今談談軍校名額的事，再盤點盤點連裡其他有潛力的兵，不能辜負了父親的叮囑，更不能委屈了那些肯拼肯幹的好苗子。
車子緩緩駛離巷口，透過車窗，他瞥見父母還站在門口望著他的方向，心裡一暖，腳下輕輕踩下油門。夜色漸濃，通往軍營的路筆首向前，車燈照亮的不僅是前方的路，還有他心裡那些關於連隊、關於士兵的滾燙念想。不多時，吉普車便匯入了夜色中，朝著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高軍長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將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關節無意識地在鋪著塑膠印花桌布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規律輕響。
他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麼重大問題，臉上擺出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樣，拖長了語調：“不對啊……這事兒，我琢磨著，有點不對味兒。”
高母正利索地將空盤子疊在一起，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過頭看他，臉上帶著疑惑：“什麼不對味兒？菜鹹了？還是飯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