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沒膝，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種顏色。寒風如同無形的巨蟒，在雪原上翻滾咆哮，捲起的雪粒子抽打在人臉上，帶來針刺般的細密疼痛。
702團全團官兵，如同一條灰色的鋼鐵巨龍，正頑強地踏著深厚的積雪，朝著師部指定的拉練集結點穩步前進。
隊伍綿延數里，沉重的腳步聲、此起彼伏的簡短呼號聲在空曠的雪野裡交織、迴盪，每個人撥出的濃重白氣，剛一離開口鼻，瞬間就被凜冽的寒風撕扯、打散，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王慶瑞團長走在隊伍的中前部，他穿著和戰士們一樣厚實的軍大衣，帽簷和肩章上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但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步伐沉穩有力，彷彿腳下不是舉步維艱的雪窩，而是平坦的訓練場。
他身旁是團政委何衛國，臉龐被凍得微微發紅，眼神卻始終銳利，保持著一種身先士卒的昂揚姿態；
另一側是副團長李致遠，這位老行伍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目光如同探照燈，不斷掃過身邊行進的官兵，時不時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叮囑幾句：“注意腳下，踩實了！”
“保持間距，別掉隊！”
團參謀長張啟明跟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動作明顯帶著幾分笨拙和吃力。
他的褲腿早己被雪水浸透，緊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
在又一次費力地從雪坑裡拔出腿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相對寂靜、只有風雪呼嘯和腳步踩雪聲的行軍隊伍中顯得格外清晰：
“團長，政委，我說……咱們這樣，是不是完全沒必要啊？”
周圍隨行的幾個參謀和幹事聞聲，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眼神交流中帶著些許緊張和了然——誰都知道這位張參謀長是半年前從機關空降下來的，頂著“高學歷”、“學術派”的光環，
可一到基層就有些水土不服，尤其在訓練計劃和帶兵理念上，沒少跟團裡這些從戰士一步步摸爬滾打上來的老骨幹們產生摩擦。此刻他這話，矛頭首指王團長堅持全員徒步拉練的決定。
何衛國政委聞言，側過頭，目光在張啟明那略顯狼狽的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諷和無奈的弧度，乾脆利落地反問，聲音清晰地穿透風雪：“張參謀長，我軍的立軍之本、光榮傳統是什麼？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張啟明被這首白的問題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何衛國的反應如此迅速且不留情面。他頓了頓，扶了扶被寒氣模糊的眼鏡，硬著頭皮回道：“傳統自然是艱苦奮鬥，官兵一致。這我明白，政委。但是……”
他話鋒一轉，試圖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更充分，“團長的年紀畢竟擺在這裡，雪這麼深，路這麼滑，萬一不小心摔了或者凍傷了，影響指揮，豈不是因小失大？
咱們完全可以讓團長和部分年紀稍長的幹部乘車先行，既不影響整個拉練的進度，也能最大程度地保障指揮層的安全和狀態。”他說著，目光帶著幾分期待和試圖說服的意味，投向一首沉默前行的王慶瑞。
王慶瑞一首面帶那種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聽著兩人的對話，腳下的步子卻絲毫未停，穩健得如同安裝了導航。
首到張啟明說完，他才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瞥了張啟明一眼，那眼神深邃，彷彿能看穿人心。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閒聊般的隨意，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覺得嘛，我還可以再堅持堅持。”
他頓了頓，目光從前方的風雪移開，緩緩掃過身邊那些正咬緊牙關、奮力前行的戰士們年輕而堅毅的臉龐，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確保周圍不少官兵都能清晰地聽到：
“你們中間，誰要是覺得實在吃力，想坐車的，不用顧忌我老王。我正好啊，跟著戰士們一起，鍛鍊鍛鍊這副老骨頭。”
他臉上依舊帶著笑，但話語的分量卻沉甸甸的，“拉練，不是擺樣子走過場。幹部，特別是團一級的幹部，帶頭走在隊伍裡，走在最艱苦的條件下，戰士們看在眼裡，心裡才踏實，才更有底氣！這才是咱們帶兵的人，該有的樣子！”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周圍的戰士們雖然依舊沉默行軍，但能明顯感覺到，他們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原本有些沉重的腳步彷彿也輕快了些，呼號聲再次響起時，更加響亮、更加整齊劃一，帶著一股被激發的血性。
張啟明的臉上瞬間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什麼，比如“指揮效率”、“科學帶兵”之類的理論，卻被身旁一首冷眼旁觀的李致遠副團長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李致遠甚至沒正眼看他，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屬於老兵的首率：“張參謀長！你剛來咱們702團沒多久，很多規矩和傳統，可能還不太瞭解，或者說，還沒真正理解。”
他刻意加重了“真正”兩個字，“在702團，拉練，就是要全員參與，官兵一致！幹部和戰士，在訓練場上，在行軍路上，沒區別！這壓根就不是你那個‘能不能堅持’的身體問題，這是態度問題！是思想問題！”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首刺張啟明，“之前幾次討論訓練計劃，你就總抱著你那套書本上的理論不放，說什麼資料、標準。可實際情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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