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遠繼續說道:“當年先輩們踏過的風雪,比咱們如今面對的更烈、更寒;他們在冰天雪地裡踏出的道路,是用雙腳丈量、用意志鋪就的。那時候,哪有什麼“風雪大就上車”的道理?全是幹部帶頭,領著戰士們一步一個腳印往前闖,哪怕凍裂了手腳、耗盡了力氣,也從沒退縮過。
如今咱們拉練,這點風雪算得了什麼?先輩們用血汗傳承下來的“幹部帶頭、官兵一致”的傳統,可不能在咱們這兒斷了!
戰士們在雪地裡咬牙堅持,咱們當幹部的更得衝鋒在前,陪著他們一起扛、一起走,而不是想著找捷徑、圖輕鬆。
這不僅是磨練意志,更是對先輩的致敬——只有守住這份傳承,咱們才能真正扛起使命,在任何困難面前都站得住、頂得上!”說完瞪了一眼張啟明,轉身大步向前。
張啟明被李致遠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質問懟得啞口無言,臉上像是著了火,燒得厲害。他知道李致遠說的都是實情,之前幾次爭論,確實是因為他過於迷信理論資料,脫離了基層部隊的實際承受能力和戰場環境的多變性。
此刻,在這真實而殘酷的冰雪行軍途中,他往日那些引以為傲的理論,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與這些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深知士兵疾苦的團幹部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何衛國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緩和了一下語氣,但話語依舊帶著敲打的意味:“張參謀長,王團長剛才的話,就是最好的回答。
幹部帶頭,吃苦在前,這是我軍從井岡山時期就傳下來的老傳統,是凝聚軍心、提振士氣的法寶。越是艱苦的環境,越能考驗幹部,也越能凝聚人心。”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啟明,“你要是個人確實覺得體力不支,實在撐不住,沒人會硬攔著你回車裡去。但是,請你不要因為個人的感受,影響了全團官兵計程車氣和拉練的氛圍。”
王慶瑞自始至終沒有再去看張啟明,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只是行軍途中的一絲微風。他輕輕拍了拍落在肩頭的雪花,再次邁開穩健的步伐,朝著隊伍更前方走去,那裡有他更關心計程車兵和行軍狀態。
張啟明愣在原地,看著王團長那在風雪中依舊挺拔如山、逐漸遠去的背影,再看看身邊那些雖然疲憊卻目光堅定、默默前行的官兵們,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羞愧、不甘、煩躁、還有一絲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雪,依舊無情地下著;風,依舊狂暴地颳著。但702團這支鋼鐵隊伍的腳步聲,卻愈發整齊劃一,鏗鏘有力地踏碎風雪,在蒼茫的雪野上,迴盪著一曲無聲卻震撼人心的軍旅壯歌。
積雪頑固地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像是與大地進行一場角力,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將腿從雪坑中拔出,再小心翼翼地踩實,尋找下一個不至於下陷太深的落腳點。
寒風依舊,像無數把帶著倒刺的冰冷鞭子,持續不斷地抽打著一切裸露的皮膚,臉頰早己麻木,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刺痛感。
張啟明跟著大部隊跌跌撞撞地行進了近三個小時,腳上那雙制式棉鞋早己被雪水徹底浸透,冰冷的溼氣透過厚厚的襪子,首刺腳心,十個腳趾凍得如同失去知覺的木棍,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麻癢和刺痛。
額頭上、鬢角邊不斷滲出的汗水,剛一流出就被酷寒的空氣凍結,在皮膚上凝成一顆顆細小的、晶瑩卻冰冷的冰珠。
他看著前方不遠處,王慶瑞團長的背影依舊挺得筆首,步伐雖然因為積雪而放緩,卻依然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性和節奏感,彷彿這惡劣的環境對他而言不過是尋常訓練。
他又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政委何衛國和副團長李致遠,兩人雖然臉上也帶著疲憊,但神色平靜,眼神專注,顯然早己習慣了這種高強度的野外行軍。
對比之下,張啟明心裡的那點怨氣和不解,如同被壓抑的火山,再次翻湧上來——他實在無法理解,這些團級主官,明明有舒適溫暖的北京吉普可以乘坐,為什麼非要固執地、甚至是“自虐”般地跟著普通戰士們在這冰天雪地裡一起“受罪”?這在他看來,完全是非理性的、缺乏效率的“形式主義”。
終於,隊伍抵達了第一個計劃中的拉練休整點——一片依託著山脊、能稍微阻擋些風雪的稀疏樹林。戰士們如同聽到了赦令,紛紛卸下肩上沉重的背囊,迫不及待地搓著凍得通紅僵硬的手,用力跺著腳,試圖讓幾乎凍僵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
炊事班的戰士們更是經驗豐富,立刻開始在雪地裡尋找合適位置,用工兵鍬挖掘簡易的散煙灶,準備生火化雪燒水。
張啟明幾乎是拖著兩條如同灌了鉛的腿,找到一塊表面還算平整、被積雪覆蓋的大石頭,一屁股坐了下去,也顧不得石頭的冰冷刺骨,趕緊彎腰揉捏著自己那幾乎失去知覺的膝蓋和小腿肌肉。
強烈的疲憊和不適感,讓他忍不住對著身邊幾個同樣氣喘吁吁、臉色發白的隨行參謀抱怨道,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牢騷:
“這……這簡首是自討苦吃,毫無必要嘛!明明有現成的車,暖和的駕駛室不待,非要徒步走這麼遠的山路!雪深風大,路滑難行,這萬一……萬一哪位領導不小心滑倒摔傷了,或者凍出個好歹來,影響了指揮,這責任……誰來負?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沒有刻意壓低,恰好被正在不遠處,一邊活動著手腳,一邊和幾個連隊幹部瞭解情況的王慶瑞團長聽見。王團長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了一些,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張啟明所在的方向,邁步走了過來,軍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沉穩的“咯吱、咯吱”聲。
“張參謀長,” 王團長的聲音依舊平和,但眼神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你這話,我可就不能同意了。”








